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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邊剝開一個橘子邊湊到他旁邊,往他嘴里塞了一瓣道:“之前就想問你了,你初來石嶺時候裝的手腳不靈光的樣子,是騙我還是騙眼線的?”
劉珩沒料到她冷不丁地扯上了這事,差點被橘子瓣嗆到,趕緊一口吞下去,道:“騙眼線的!”
顧長安涼涼看他一眼,“早知道你功夫這么出神入化,我當時救你做什么,就該把你扔狄戎人堆里,殺他們個片甲不留。這么算算,我好像沒少沖在前頭替你擋刀擋劍的,你是看我年少好欺,拿我當人肉盾牌么?”
劉珩欲哭無淚,當時顧長安對陣謝源情況危急,他不得已才露了陷,沒想到她果然揪著此事不放了。
“看你也能以一敵百了,不知道要他們六個是來充數還是來做樣子的。”顧長安一句話掃翻了端王府的一船人,蕭山和知行躲在房檐下,聽見這話以后都挺委屈的,他們早就提醒過王爺了,可他老人家不聽啊,現在倒霉了吧……
倒霉的劉珩整整倒霉到顧長安回門,每到該就寢的時候,顧長安就能找出百八十種理由從房里溜出去,然后把他一個人晾在一團錦被里。
這日回到王府,劉珩把四周圍的人都趕跑了,跟顧長安倆人相對盤膝而坐。
顧長安在他微微抬手的一瞬,忽然翻身下地,就要故技重施,哪知她快,劉珩更快。他出手如電,一手扣住她的腰,順勢將人勾了回來。顧長安一記手刀劈下,卻被劉珩側臉躲了過去。
顧長安一躲一閃間就被壓在了錦被下,劉珩雙手撐在她頰邊,雙腿壓著被腳,將她困在薄薄的錦被里動彈不得。
劉珩摩挲著她頰邊早已不甚明顯的刀疤,道:“那時候不在,是我這輩子再也彌補不了的遺憾。”
顧長安看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喜悅又像是羞怯,她費了大力才掙出來的一只手驀地抓住他的衣襟,借力仰首在他微涼的唇上蜻蜓點水般地觸了下,道:“既然都已過去,你又何必畫地為牢。”
濕涼的觸感沿著脖頸輕柔地蔓延,當十指相扣,綢緞般的黑發如膠似漆的糾纏,肌膚上細密的汗珠頑皮地沾滿額角,彼此深入骨髓的承諾,在每一次戰栗和輕喘間得以印證。
顧長安疲憊地睡去時,似乎解開了曾經凝在心頭的疑慮和不甘。她眉心的褶皺終于舒展,劉珩握著她細長的手指,明白他已握有此生至珍——縱使萬里江山瑰麗無匹,也抵不過眼前人觸手可及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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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二十六年隆冬,大齊皇帝終于拗不過磨人的寒風,在眾嬪妃哀哀的啜泣聲中駕崩,次年元月端王繼位,改號建平。
慶陽宮空蕩蕩的簡直能容兩匹馬在里頭撒歡,顧長安從搬進來就不大舒服,閑來無事干脆叫人在后頭立了倆靶子,又搬來幾樣趁手的兵器給插在架子上。
劉珩在前朝忙著他父皇留下的那些爛攤子,一收拾起來才發覺積弊甚多,開了頭就抓不到尾,一連半個多月都恨不得住在含章殿里。
顧長安在她姑姑賢太妃的教導下,窩在小廚房里燉起燕窩,結果差點把廚房給燒了,廚子們嚇得跪了一地,再也不敢讓娘娘動手,只敢把最后一道裝盛的活交給她,勉強算是“親手”了。
劉珩前一日還喝著糊了的燕窩,后一日就恢復了原有待遇,隨口問了兩句才知道慶陽宮差點走水,驚得趕緊把手里的折子都撂下,顛顛兒跑到慶陽宮去看那個不安分的人。
劉珩來的時候,顧長安正扎好了姿勢彎弓搭箭,長指一松,利箭“咻”一聲正中紅心。可惜娘娘不大不滿意,又讓小太監把靶子往后挪了兩丈。
他饒有興趣地看了幾輪,才拎了塊帕子走過去,把她手里的長弓接過來。
“君菀都說了不讓你舞刀弄槍,趁著我管不了你,要反了是吧?”劉珩抬手要給她擦額頭的薄汗,顧長安卻偏頭一躲,垂眸規矩地蹲禮,“臣妾”倆字還沒蹦出來,就被他給拉住了,道,“算了,都是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能省就省了吧。”
顧長安呼了口氣,從他手里把帕子拿過來,隨手擦了兩把,道:“從前你我是夫妻,現在首先是君臣,而后才是夫妻,這些小事別再給外人落話柄了。聽說皇叔私下里勸你納妃,姑姑也與我談過幾回,只要你……”
“顧長安!”劉珩驀地打斷她,眉心緊蹙著,“就怕你也來與我說這個,別的就不同你講了,只說一條,平江王當日點頭將你嫁與我時便說了,人在我劉家,那是半點委屈都不能受的。”
顧長安抬腳往頤和殿走,與劉珩并肩而行,“縱觀各朝各代,也只有前朝的惠帝終其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結果怎么樣呢,也沒被后世稱頌吧?誒,你別著急反駁我,我也不是大度的人,先前我不想讓你娶靜慧,也是有多方面原因,畢竟這里頭還牽扯著跟南燕的關系,到時一個處理不妥難免就是麻煩。”
“惠帝是勤政愛民的賢明君主,縱然后世對他的私生活多有議論,可帝后豈不也是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劉珩牽住她的手,倆人慢悠悠走著,“父皇病重后,積攢下來不少事,朝中現在還能勉強維持著平衡局面也全憑皇叔左右逢源。莫說我現在無心,就算有心也沒那個精氣神,何況納了別人以后,也是常年晾著她們,你總說女人們被條條框框困住,要是咱們為了堵上外人的嘴,耽誤了這些女人的一輩子,豈不是造孽了?”
顧長安停下來偏頭看他,失笑道:“從前怎么不知道你這么強詞奪理,難得我摁下自個兒的許多不悅來跟你平心靜氣地談,反倒像我逼你干什么壞事一般。罷了,這事就說這么一回,往后不提了,皇叔與姑姑再來找我,一干擋回去就是。”
“說起來,靜慧嫁給九弟也有段日子了,九弟總說靜慧要進宮來見見你,你意下如何?”
顧長安無奈,“聽說他們倆倒過得還不錯,只是靜慧把九弟的幾位側妃折騰的夠嗆,她要來便來吧,也不能一輩子躲著不見,這刁蠻公主恨我也是恨得挺實在。”
劉珩揶揄道:“恨你的人都能排到東華門外,你還怕她一個不成?”
顧長安嘆口氣,卻沒再說靜慧,轉而道:“前二十幾年都是風里來雨里去的日子,性命就掛在手里的刀劍上,說不好哪天就沒了。朝廷里的風起云涌,當初的靖遠侯府歷來是首當其沖,飄飄搖搖熬到現在,好似那些烏云都已散去了。成了親,日子忽然變得細碎起來,沒了殺伐決斷,卻要管著數不清的雜事,人生好像是突然拐了個大彎,變得很不一樣。”
“能說說這些家長里短不是挺好,我總盼著能有這樣一日,你不再立于兩軍陣前身先士卒,只平平淡淡過著踏實的日子。”劉珩說著,忽然對她擠眉弄眼道,“你不總說慶陽宮沒點人氣,咱們生幾個孩子來熱鬧熱鬧吧?”
顧長安哂笑,就知道這人三句以后就沒正經了,但孩子么,她卻還沒想好。有時候摸摸心窩子,當真說不清這歲月靜好是不是她一直所求。但這些年顧長安明白了一個道理,其實當下的日子才彌足珍貴,為了那些已逝去的和即將到來的而杞人憂天,才是最大的不值和愚蠢。
建平十一年,南燕再度挑起禍端,大齊新晉的驍勇將軍宋明遠率軍三十萬二次南征,這些年大齊休養生息,兵強馬壯,實力已非天元年間可比。捷報一封封傳抵京城,獨坐含章殿的帝王撫過那白紙黑字——離開時她說,只要他看見捷報,那就是她在向他報平安。
“父皇、父皇。”五六歲年紀的小人一走三晃地邁著小短腿跑進含章殿,一撲撲進劉珩懷里,仰著小臉問道,“方才阿越又尿床了……母后什么時候回來呀?”
劉珩把大兒子抱起來擱在膝頭,拍拍他的頭頂道:“等外頭的桃花開了,母后就回來了。”
微涼的風卷著一絲暖意拂過殿門,靜謐的夜里融了幾分春意,轉眼又是一年春來,人人盼著太平盛世,喜樂長安。
番外一 初遇
他在京城已沒有立錐之地了,宮宴之后,皇叔掩人耳目在私下里找到他,說不妨置之死地而后生。
半年的周旋和安排,終于讓他找到機會離開京城。
劉珩跪在他母親的靈位前,磕了三個擲地有聲的頭,“孩兒不孝,這就要去邊關了。”
空蕩又晦暗的房間里,沒有人回答他,寂寞和孤獨在十多歲的少年心頭緩慢滋長。
一人一騎奔赴邊城,那個叫石嶺的地方,大齊最北端的防線。
劉珩從前就聽說過靖遠侯府上有個從小長在邊關的丫頭,他在裕州見著顧長平時,他又特意提了提這個人,說顧長安從十二歲起就被扔在石嶺跟著一群老兵混,現在是石嶺軍的校尉。
劉珩頂了個都尉的銜,原則上只要他一去石嶺,顧長安就只能居于副位了。
他從前聽說軍隊里這幫老兵油子向來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恨就恨那些個沒有軍功全靠家世來當官的人,說的就是他這樣的,所以劉珩進石嶺軍營前,特地溜達到校場外頭觀望了半個時辰。
也是湊巧,劉珩在附近觀望的時候,顧長安恰好在校場練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