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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前,她提著一口氣,不顧及顧家人的死活,就這樣殺進宮城,勉力撐著不怎么足的底氣,跟皇帝來了場綿里藏刀的較量。
城樓下,她給顧長平磕了三個頭,起身時那一陣天旋地轉和不斷翻涌的血氣都被射向謝源那一箭給壓了回去。
此時,周遭一片寧靜,就連聒噪的戴天磊都跟著宋明遠去城里善后了,安靜得連那絲絲縷縷的云都顯得那么高遠。
顧長安腳下一軟,只覺喉頭一陣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熱血噴涌而出,血珠落在她的盔甲和劉珩的劍柄上。
眼前沉沉的黑暗鋪天蓋地襲來,她在模糊里只看見離得最近的蕭山驚慌失措地向她撲來,然后便墜入了漆黑的深淵。
許多聲音在顧長安的腦中徘徊,嘈雜、煩悶,她醒來又睡去,手腳像幾塊木頭拼湊在身體上,毫無知覺。
日頭在漪瀾苑外升起又落下,顧長安覺得有時是黃昏,有時又是清晨。她眼前的人走馬燈似的換,偶爾是顧長平,偶爾是顧長寧,甚至還有愁眉苦臉的君菀。
這一日,月上中天,屋里一燈如豆。
“誒,醒了醒了,君姑娘,咱們將軍醒了。”竹染歡呼雀躍地奔過去搖晃打瞌睡的君菀,君菀一驚,差點一個趔趄摔到地上去。
君菀這么一嚇,倒給嚇的清醒過來,三兩步挪到床邊,看著一臉呆滯的顧長安,齜牙一笑,“總算睜眼了,你要再不醒,那個王爺估計要把房頂給掀翻了。”
顧長安略顯遲緩地動了動眼珠,聲音沙啞地道:“我在哪兒?”
“還能在哪兒,靖遠侯府唄,你老人家那一口血憋著,舊傷加舊傷,怒極攻心,郁結不發,就一齊發作了……是這么說的不,”君菀皺皺眉,糟糕,那套說辭想不起來了,最后瞥顧長安一眼,“你可不知道,我前腳到京城,后腳就被葉清池提溜來守著你。我的姑奶奶,你是一個傷沒養好就接著下一個傷,逼得我這個醫術不昌的后進分子都快能擠進前三甲了。”
“君菀,”顧長安直覺喉嚨疼得快要裂開,咽了口唾沫,才道,“我昏迷了幾日?”
“十日,”君菀撇撇嘴,“老實說,你還能喘氣真得感謝你這么多年練下的底子,照你這種折騰勁兒,要擱普通人早就翹辮子了。不是我打擊你,你啊就此養著,還能活個百八十歲的,要是非找死還去打什么仗,活不過三十就得嗝屁。”
竹染端著水過來,一聽君菀數落顧長安,就不樂意了,邊要扶起顧長安喂水邊道:“君姑娘,我們將軍才醒,您就不能說句中聽的么。”
“要聽中聽的?外面倆二十四孝好男兒等著吶,你要哪一個?”君菀“很有眼色”地給竹染讓開位置,嘴上還是不饒人。
顧長安倚在軟墊上,一點點喝著竹染手里的溫水,就聽君菀喋喋不休道:“我也真佩服你那個王爺,聽說朝堂上都亂成一鍋粥了,他每日折騰完那些雞零狗碎的事還能雷打不動到侯府來守一兩個時辰,你是沒瞧見,那烏黑的眼圈,嘖……順帶還有個把我綁來的葉清池,聽他說你答應了個什么鬼的事,結果差點被王爺把他腦袋給搬搬家。沒想到他這人還真有點脾氣,都這樣了還整日跟漪瀾苑戳著,我看著都心酸。”
顧長安一面聽著一面覺得君菀當個大夫實在可惜了,她應該找個茶樓說書去,才不算屈才。
“還有你那個什么哥,兩個哥,瞧瞧,都快把姑娘我的臉上盯出倆窟窿了。可你老人家不醒啊,我有什么辦法。蜈蚣啊蜘蛛啦蝎子什么的我都給你試了個遍,你才舍得睜睜眼。”
君菀七繞八繞地說了一大圈,也沒說她到底什么毛病,顧長安也懶得問了,估計就算問也問不出個什么來,干脆問旁邊的竹染道:“老夫人如何了?”
竹染端著碗的手一抖,雙眼一垂也不敢看顧長安,就這么不吱聲了。
顧長安心里懸著的大石頭咚一聲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鋒面扎進最柔軟的地方,一時血流如注。
“姑奶奶你就別為難個小丫頭了,這種任重而道遠的問題當然得外頭人來答,你挑一個,我替你去請。”君菀眨眨眼,一拉一拽,一手把竹染拉到旁邊,一手把顧長安拽得重新躺下去。
顧長安盯著面前的一片虛空,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口中蹦出倆字,“端王。”
不消片刻,隨著門簾輕響,劉珩大步走進來,可越是走得近,他就越是不敢靠近似的緩緩停了下來,猶豫著站在離顧長安不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顧長安聽見動靜,卻看不真切,只得問道:“劉珩,是你么?”
劉珩只覺喉頭一緊,猛地吞咽了下,才道:“是我。”
顧長安的聲音很沉也很弱,好像不抓住就隨時會消失一般。劉珩緊蹙著眉,心底那點猶豫煙消云散,他緊走幾步抓住了她的手,卻不像從前那樣熱乎乎,而是冰涼冰涼的。
顧長安抿了下嘴唇,很艱難地開口,“我祖母她,如何了?”
劉珩握著她的手一緊,“決明救下了老夫人,可她還是沒能等到你醒來。”諸多情緒在劉珩心底翻涌,是愧疚是無措還是憐惜,他根本無從分辨,“長安,是我對不住你。”
如跗骨之蛆的痛苦逐漸吞噬了顧長安,老夫人的音容笑貌在她眼前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想起從前老夫人總念叨的祖父,說他早年戰死沙場,一個人在地下孤獨了這么些年,要不是放不下府里都還沒成才的娃娃們,倒當真想撒手去了。
顧長安很想放肆地大哭一場,可她的眼淚就像干涸了一樣,根本流不出來。
她自嘲地想,原來,很悲傷的時候眼淚是掉不下來的,那種苦澀的滋味只會倒灌回心里。
“不怪你,誰都不怪,”她出神地看著床幔,“從裕州回京時我就明白,命運的強硬是怎樣都拗不過的。”
“你小妹也,不在了。”劉珩咬咬牙,“是中了流矢,咱們的人施救不及……”
劉珩看著顧長安清亮卻寂滅的雙眼,到嘴邊的話就說不出了,這些字字句句就像凌遲般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而他,就是那個劊子手。
“我到鄴城時就想通了,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可這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保住侯府我才鋌而走險。”顧長安低垂著眼,看著他們相互緊握的手,“一旦大權落在康王手里,侯府就岌岌可危了。他并不像你們的父皇,是個知道舊情為何物的人。”
有些事,就是因為看得明白才會愈發殘忍。
“傳位詔書就在皇叔手里,那是父皇最后的一步棋。”劉珩抬手撥開她額前的亂發,俯身輕而緩地印下一吻,“不日后,我將即位……你可仍愿嫁我?”
劉珩知道,整個侯府都在服喪,他這個時候說這個話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可他不能等了,眼下不管是侯府外的局勢還是他和顧長安之間微妙的變化,都不容許此事一拖再拖。
但他卻幾乎能預想到顧長安的回答。
果然,她迷茫又詫異地看著他。
片刻之后,她平靜地點頭。
“如果我賭上整個侯府百來條人命,要的只是個矯情的結局,那我根本就不會去鄴城。”顧長安淡淡地呼了口氣,“劉珩,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這么多年,我已是很疲憊,不想再經歷什么無謂的折騰。”
劉珩看著她,百般的情緒雜陳,從前他總期望著有朝一日他能替她擋去雨雪風霜,可她卻一個人撐起所有,在艱難的路上踽踽獨行。
“你父皇問我,是否甘愿陷入后宮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捫心自問,我并不愿,”顧長安露出個毫無意義的笑來,“可我卻還是想試試。”
不嘗試就放棄,無論是何事,在放棄的那一刻,就是連半分機會都沒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