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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嚴(yán)寒,妾擔(dān)心郎君身子不濟(jì)……”
“你閉嘴!”
這是乾平元年的最后一夜,是愛人相擁的至歡時刻。
*
翌日便是乾平二年,正月初一。
城中人人拜年賀歲,互道新春佳節(jié),人和事興。
謝瓊琚在外祖父處逗留的時辰稍長了些。
即將古稀的老人老淚渾濁,拍著她的手與她閑話家常,告訴她一切安心,她就是汝南明氏與長安謝氏唯一的孩子。
又與她道,當(dāng)年知之者五人,三人盡歸塵土,剩二人乃自身和長子,定守口如瓶。
再道如今明家剩余人口,望她看在多年祖孫之情,且仁心待之。
謝瓊琚頷首,“外祖父且放寬心,安享天年。”
天年至此終。
汝南明氏的尊長,辭世于新春第一日的夜中。其一直侍奉在側(cè)的長子亦因連日操勞,突發(fā)心悸隨父而去。
三日后,明氏族人送骸骨回汝南。
賀蘭澤派兵甲護(hù)之。
謝瓊琚戴孝出城郊十里跪送,歸來坐于堂中沉默許久。這數(shù)日間,謝瓊琚原都很少開口。
賀蘭澤見不得風(fēng),未曾遠(yuǎn)送,只看著愣神不語的人,譴退侍者上前搭話。
“長意。”他低聲喚她,心中有些忐忑,“你是否……”
后面的話,他沒有啟口。
有些話并不好說。
索性謝瓊琚在這一刻給了他回應(yīng)。
她對上他的眼睛,嘴角噙了抹若有若無的笑,輕輕搖首,“妾沒有想到旁處,更不曾疑心郎君。”
她看著男人面上緩緩定心的神情,只拉他至近身處坐下,“外祖父雖年事已高,然遠(yuǎn)謀之心一點未少。且用自己本就時日無多的壽數(shù),和多病之身的長子一條命,換了你我的安心,換了我的承情,換了你對他們闔族的庇護(hù)。妾看透這處,只是心中多有感慨。外祖父所求不過族人平安,而謝氏一族如今亦是人才寥寥,闔族孤寡老幼意圖同樣不過錦衣玉食,故而他日郎君賜富貴即可,權(quán)勢還是少些吧。”
這一年新春,竟是由兩條人命拉開的序幕。
賀蘭澤頷首應(yīng)她,“你說了算。”
“還有一處,亦由妾說了說。”她本有些疲憊地靠在他懷中,這會抬眸,眼中有了些光彩,“此番回去,阿梧處妾說了算,郎君不許插手。”
“他是你的孩子,自然你說了算。”說這話時,賀蘭澤不免想起自己生母,只頓了頓道,“只是這些年多來都是阿母照料他,若他一時適應(yīng)不了,你也莫傷心。”
謝瓊琚笑著點點頭。
過了上元節(jié)后,雖天氣依舊冷寒,然大雪徹底停了。日頭出來,一連數(shù)日地上雪水冰渣化開。又兩日,新泥翻干。
謝瓊琚便再也忍不住,只催促賀蘭澤出發(fā)。
“莫說妾不關(guān)心你,妾且算著日子的,你自十二開始,至今五日夜中都不再咳嗽,睡的都是完整覺。反累妾時時提著一顆心,不是伸手摸你身上被褥,便是聞你呼吸已否順暢。只能白日補(bǔ)眠。還有皚皚——”她看著隔案對弈的父女倆,“都能下地了,剩一點疤痕,左右在小腿上,不礙什么!”
“你倆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謝瓊琚將手中書卷扔去棋盤中央,拂亂父女二人的棋局。
“阿翁,你管管你夫人!”皚皚眼看就要吃下賀蘭澤大片白子,眼下驟然被弄亂棋局,幾欲跳起來。
沖著謝瓊琚道,“阿母故意的是不是?且?guī)椭憷删瑳]你們這般的……”
“少扯這些有的沒的。”謝瓊琚從賀蘭澤手里接過書卷,目光不屑地掃過棋盤,只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阿翁可不是放水,這放的是海吧。”
書卷被她握在手中卷成桶狀,一頭戳向棋盤一角關(guān)鍵處,“你阿翁一點也沒把你當(dāng)作對手,如此不尊重你!”
皚皚近來喜歡上了圍棋,賀蘭澤是這方高手,于是閑來便被纏著對弈。
資深者和初學(xué)者,教導(dǎo)時他還甚有耐心。然待皚皚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基礎(chǔ),四下尋人對弈時,賀蘭澤這般棋藝精湛者便委實不欲和她下。
奈何謝瓊琚早早便以要為阿梧學(xué)推拿這正大光明的理由,躲的遠(yuǎn)遠(yuǎn)的,如此便苦了賀蘭澤,硬著頭皮陪女兒。
于是,從云中城到千山小樓,從去歲十月深秋至今歲三月,時時能看到父女二人隔案對弈的模樣。
謝瓊琚則在另一邊,捧著從薛靈樞處得來的醫(yī)書,在他教授下,一頁頁學(xué)習(xí)推拿方法和招式。
千山小樓主殿東邊的梅林涼亭里,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賀蘭澤瞧著嬌媚明艷的妻子,從方才的嗔斥惱怒又復(fù)了這一刻安靜閱書的模樣,心下稍安。
他們是正月二十五出發(fā)離開的云中城。
比之一過上元節(jié),謝瓊琚便一個勁催促回來,其實不過就多滯留了八|九日。原是他年前得了謝瓊琚愿意留下的話后,特地飛鴿傳書請了薛真人出山,再診一回她的身子。紅鹿山大雪封山,故而拖到了數(shù)日。
薛真人道是眼下無大礙,但是郁癥頑固,多來隨心境和環(huán)境而反復(fù),交代還是多觀察留心的好。同時又將兩味調(diào)理郁癥的方子留了下來。
二月初八回的千山小樓,至今將近兩月。其實所謂環(huán)境并不是太好,雖然賀蘭敏一派慈和地迎入一家三口,然而阿梧卻不曾融進(jìn)來。
哪怕這三人是他的雙親,手足,他也不曾親近。
入府門那日,賀蘭敏帶著他在府門口迎候。
賀蘭澤最先從車中下來,回首扶了一把身后的皚皚,待謝瓊琚下車時,阿梧已經(jīng)自個推轉(zhuǎn)車輪回了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