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我想要點零花錢……你有嗎?”夏子康問他。
小舟連忙掏錢包,從褲子口袋里拿出錢包就想把里面的現金都給他。
“不是。”夏子康攔住他,“我想給游戲充點錢。你能不能幫我充點,能嗎?能嗎?求求哥哥了。”
小舟笑了,“好好,稍微玩點游戲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充多少錢?”
“七千塊錢。”夏子康仰頭期盼地看著他。
小舟怔了一下,把剛掏出來的手機放回了口袋里,“多少錢?”
“七千,我一定要買那套裝備,特別好,我一定要!”夏子康重復道,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小舟驚訝地看著夏子康,搖了搖頭,“什么游戲也不值得花這么多錢,你的年紀還太小了。”
“你到底給不給我充?”
小舟遲疑了一下,還是搖搖頭,剛要說話,夏子康已經變了臉,一腳踢向小舟。小舟本來就是個非常敏捷的人,本能地躲了一下,結果夏子康一腳踹在了椅子腿上,疼得呲牙咧嘴。恨恨地說道,“你竟敢故意害我,白眼狼!要飯的癩皮狗!不用你管我,你滾蛋。”
他推開小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小舟怕他去跟母親告狀,連忙跟著出來,低聲下氣地哄了幾句好話。他還是氣呼呼的,沒想到出來兩個人一看,母親不知道去哪了,只有夏末遠遠地站在鋼琴旁邊正在翻上面的琴譜。
夏子康就站住了腳,對小舟吩咐,“你給我揉!”
小舟看他剛才那一下踢得是挺狠的,估計也的確很疼,想想他年紀還小不懂事,也就蹲身下去哄他,替他揉著腳丫,不過也提防著他再趁機踢他。沒想到他只盯著他的腿了,蹲著正給他揉腳,冷不防夏子康抬起一只肉巴掌,照準小舟的臉,狠狠就是一嘴巴。
“啪”地一聲脆響爆在安靜的客廳角落里,聽上去分量極重,格外刺耳,夏末猛地轉過身來,整個人都驚呆了。
第71章
夏子康一擊得中全靠穩準狠,能成功也在意料之外,一時不敢相信自己成功地揍了一個成年人。驚喜,膽怯,得意,遲疑,興奮,這些神情轉瞬之間在他還不懂掩飾的臉上閃過,他的面孔閃閃發亮,眼神卻隱晦閃爍。這一切由孩童稚拙的面容反應出來,就帶著一絲詭異的猙獰。
這一切也都收在小舟的眼底,他已經站了起來,僵直著身子站著,看著那種他熟悉的人類最常見的毫無意義的殘忍暴戾由一個孩童表演出來,刺目得差點讓他流淚。他的心劇烈地狂跳著,客廳仿佛塌陷出一個巨大的熔巖坑,雷鳴在他的頭頂響徹,又仿佛這個客廳是不存在的,他置身在沒有遮蔽的世界之中,沒有來處,沒有去處,人人都在瞪眼看著他。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轉過頭來,恍惚看見夏末的臉,夏末的眼睛格外幽暗。他在夏末的臉上看見憐憫,刺得他心口劇痛的憐憫,讓他緊緊地繃住嘴唇。夏末的臉上還有巨大的疑惑,幾乎帶著一絲狼狽的疑惑,夏末沒有說話,但他的神色就好像在問他,這是怎么發生的?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活著的?
小舟瑟縮了一下,避開夏末的眼光,后退了一步從夏末的手里抽出胳膊。接著他又覺得這沒什么了不起的,他筆直筆直地站著,身體的重心落在腳跟上,他靠著自己站著,跟誰都沒有關系。
這一切發生的很快,小舟不能辨清夏末是什么時候跑到他身邊來的,更不能辨清女人的責罵聲為什么會響起來。原來夏子康的媽媽并沒回樓上去,也許只是去了餐廳那邊,總之她也沖了過來,只比夏末晚了幾步,她是完全朝著自己兒子的,氣得不清。
但是比小舟小九歲的夏子康已經是個大孩子,雖然仍舊處在無知渾沌的年紀,可是對于母親的責罵已經能夠做到不以為然,無所謂地聽著,翻著兩只眼睛得意陰毒地撩著小舟。他媽媽也不是瞎子,知道自己批評的話孩子全沒放在心上,氣得說不出話來,突然轉頭看了小舟一眼。小舟敏感地接過她的目光,打了個寒戰,驚覺母親的目光里全是冷漠的不滿,就好像先是因為他是一個不好的東西,輻射了她的兒子,才產生這件事的。
但她到底轉過身來,打量了小舟兩眼,勉強說道,“子康不懂事,我替他跟你道歉,他還是個小孩子,鬧著玩不知道輕重,你不要放在心上。沒打壞吧?”
“沒事。”小舟低下眼睛,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表現的不夠坦誠豁達,她又盯著他看了一會,神情克制疏冷,半天才轉頭跟夏子康說話,“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樣?我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你就覺得我沒辦法管你是吧?從今天開始不許你再玩任何電子產品!你所有的電子產品統統沒收!”
夏子康猛地一怔,粗聲粗氣地說,“你說什么?我不許!你有什么資格沒收我的東西?”
夏末在旁邊突然笑了一聲,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他,他反而沒發覺似的,視線還落在夏子康身上,一副看笑話的模樣。夏子康母親的臉騰地紅了,囁嚅了半天沒說上話來,最后叫夏子康上樓去,她要好好跟他談談。夏子康怒不可遏,又不能不跟著母親走,一路踢著樓梯欄桿上的樓。
客廳靜了下來,夏末看向小舟,小舟好像陷入了一種半沉思半恍惚的狀態,只是低頭看著地面。他筆直地站著,顯得更瘦,他低垂著眼睛,神色平靜得離奇,臉色卻白得過分,透著一些不正常的紅,仿佛是一個紙片人,也許自己呼出一口氣他就被風吹跑了。他那樣站著,身體繃得很緊,身體姿勢戒備而緊張,仿佛自我克制到了掐斷電源的程度,又好像是一種應激反應,自己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貿然碰他,何況還有個保姆阿姨時不時地探頭過來看這里的熱鬧。
一時間,夏末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說什么,他的腦子枯竭了,只能看著小舟。他想著小舟可能會有的反應,以他對小舟的了解,可能會隨時變得親切隨和,活潑開朗得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但這一次,小舟仿佛徹底熄滅了自己,許久過去了,他們仍舊只是這么站著。小舟靜靜地站著,眼神空洞,仿佛看向的是他自己的影子。
保姆探看的次數多了,干脆走出來,在客廳走了一圈,裝作收拾東西的樣子。小舟終于有了動靜,他轉頭看了一圈房間里,仿佛不認識似的打量著屋里的陳設,突然自嘲地一笑。那個笑容,在他的臉上出現的極不協調,仿佛一個蒼老的靈魂透過一個20歲男孩的身體做出的一個嘆息。他抬起頭,露出像是許多的念頭和希冀都已經被生活和時間帶走的人才有的疲憊,還有一絲支離破碎后的神經質,但他極力地打起精神來,勉力用最接近他平常樣子的溫和目光望著夏末,仿佛想寬慰他似的上下打量著他。
他是那么溫和安靜,夏末突然被巨大的難過吞沒了,他看見小舟向著他溫和地微笑著,像是一個比他還久歷歲月的人一樣把這一切難堪打包卷了起來,對他說道,“走吧,我送你出去。這沒什么好待的了。”
要不然你跟我走吧?他差一點脫口而出,又不知道應該帶小舟去哪里,回自己父母那里?何況看小舟的樣子,他肯定會在這里過年。畢竟,那么多年都過去了,現在已經不是最難過的時候。
但這個時候天色才剛擦黑,還不算很晚。他跟著小舟到門口,重新穿上外衣,他回頭看著小舟,“跟我出去走走吧。”
他欣慰地感覺到自己終于出了個好主意,小舟立刻點頭了,那張蒼白的小臉透出一些真正的生氣兒。
他們并肩在這個幽靜的小區里散步,在小區里轉了幾圈,后來走到了馬路邊的門口,夏末忍不住說出來,“如果我那個時候回來帶你走……”
他沒想到小舟堅定地搖了搖頭,“你那時候也只不過是個比我大一些的孩子,你沒有錢也沒有精力安置我。再說,每個人生命中的不幸只能由他自己承受。”
北風吹得他們頭上的樹枝嘩啦啦地響,小舟很少說這樣嚴格的話,話說出了口,他就背過臉去,夏末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們在門口沉默著站了很久,他看見小舟時不時地望著路邊的一個公交車站,那里只有一個很小的站牌,大概只有一趟公交車,這里就像城市的盡頭。他不知道小舟在想什么,有一陣子小舟仿佛想跟他說什么,可憐得嘴唇都顫抖了起來,可最后什么都沒有說,也沒有看著他。
夏末從沒覺得故鄉的冬天像今天這樣冷過,他不想離開小舟,不合邏輯地擔心小舟說不定會凍死在今晚上。他渴望小舟提出要求,今晚要跟他在一起,除夕想跟他在一起,他一定會辦到。他還渴望小舟跟他索取承諾,他會說出心里有多么想跟小舟在一起,他們將會做什么,他們將會去哪里,未來將會比過去值得去看,他想說給小舟。
但是小舟始終沉默而平靜,他站在他面前,仿佛沉在水下。
寒冷讓夏末有些發抖,他覺得他至少能說點什么,雖然對小舟可能沒用,卻能救自己的命。他的嘴唇也有些顫抖,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非說這句話不可,“我愛你。”
小舟怔了一下,轉過頭來驚愕地看著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笑了,那是真正的笑容。夏末驚訝地發現小舟有些羞澀,真正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一瞬間,夏末仿佛喝了一杯醇酒,濃烈溫暖沖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寒冷,他忍不住也笑了。不知道為什么取悅小舟讓他這么興奮,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伸手拉住了小舟的手腕,卻不知道下一步想干什么。小舟很柔和地順從著他,他忍不住緊緊摟住小舟,緊緊抱著小舟纖細的身體,沖動地不住呢喃著“我愛你”。
小舟緩緩地深深地呼吸著,他趴在夏末的肩頭抬起眼睛望著頭頂天空隱隱露出的星光,他確確實實地擁抱著夏末,不再是受了委屈之后的想象。他的身體溫暖而結實,自己已經長得很高了,可是他比自己還要更高啊。夏末不是憐憫他,至少不全是憐憫他,有好幾次夏末的眼睛那么黑,他幾乎以為夏末要哭了,好像更難受的人是他自己一樣,好像他完全無法接受他看見的。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夏末。
他毫不懷疑這個男人愛他,那是非常溫暖的,非常沉厚的感情,幾乎應該是只存在于古老小說中的那樣的感情,如果夏末可以,他就不會離開自己。明白這一點就像明白自己的存在很有意義一樣,明白自己牢牢地站在大地上,就算在寒冷的北方也會很溫暖,就算馬上要度過孤獨的夜晚也并不那么難捱。
他聽著夏末說愛他,貼著夏末的脖子呼吸著他的味道,他湊在夏末的臉上輕輕地親吻,卻沒有說出口哥哥我也愛你。他的喉嚨粘著,生怕一開口就會哽咽。他舍不得在這里離開夏末,但是兩個人都要凍僵了。
他撫摸著夏末的臉,想著自己怎么可以那樣深地愛著他,如果這世界上有一件事可以讓他為他死了,他好像就可以向他表達出自己的感情了。但是他又怎么敢把這樣嚇人的話說出來,他要么會被他的畸形嚇著,要么就會覺得他是一個重度中二病患者。不管怎么說,他都應該回去,暫時跟夏末分開,在獨處中處理掉這些極端的情緒。
他沉默著,又跟夏末擁抱了一會,夏末又提出要把他送回到院門口,他答應了,雖然這么送來送去實在太蠢了,不像他和夏末能做出來的事。最后夏末走了,是他先回到房子里之后夏末走的,但他對這些情景很快就記不清了。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心跳得很快,他也不想記住夏末離開的情景,那太可怕了。他突然明白他一分鐘都不想夏末離開他的視線范圍,否則他就難受痛苦,這么依戀夏末一定是一種病態。如果他沒有那樣的人生經歷大概就不會這么病態,而病態是任何人都受不了的。他不能做出讓夏末覺得不舒服的行為,但他不知道自己能控制住自己多久,他的心和精神好像撐不住了,這么多年了,積重難返,回到這里讓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臺破舊的機器,燒的是煙煤,風箱又吱吱扭扭地要壞掉了。
他想起夏末陽光率直的笑容,沒有陰霾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灰暗陰沉的人生,破敗又生了病的內心,他就想躲起來。躲起來,躲到沒有夏末的地方,沒有美好也就沒有陰暗,沒有光明的天堂,也就沒有陰暗的地洞。現在夏末回家了,他又回到了陰暗的地洞里。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隱約聽見的笑鬧聲不屬于他,他才意識到他本來是要找自己帶回來的行李箱的。夏末幫他放在門口了,但是現在沒有了,大概被勤快的保姆拎上他的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