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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小舟知道只能是宗珊跟她說的,梁瀾喜歡社交,喜歡到幾乎不能一個人獨處的程度。她會跟所有認識的人都保持聯系,只要有功夫就會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出去找人閑聊,宗珊跟她很親近。
小舟沒有說話。
“能跟姐說說為什么嗎?”梁瀾溫和地說。
小舟被梁瀾的眼睛盯著,她在愜意地微笑,可是他也感覺到她的眼睛正在試圖捕捉他細微的面部特征。他本來以為她是不聰明的,但是現在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有長處,他把人想簡單了。在她眼里,他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如果他現在怯了,就會露出蠢孩子的表情,她就能憑借生活經驗居高臨下地看透他。但是他的人生經歷實在太復雜了,他心里那譚水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能煽起波瀾的。
“不合適就分手了。”他安靜地說,不急于分辨,也沒有被問到私事的尷尬。
梁瀾想了想,“可是宗珊大半夜打電話給我,哭得很傷心。你知道嗎,她說她想知道她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她可以改變。但是你什么都不肯跟她說話呢?這樣對女孩子不好,宗珊是個可愛的女孩,你不是也曾非常喜歡她嗎?怎么一轉眼就舍得她那么難過呢?”
“我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二個月,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二十次,說感情很深是不可能的。有好感而在一起,意識到不合適就馬上說分手,我覺得這是負責任的態度。既然說了分手,我還去找她,安慰她,那才是不負責任。等到宗珊遇到一個深愛她的男人,那時候她也會明白這一點。”
梁瀾看著小舟的眼睛,大概是小舟的冷靜超過了她的預料,她沉默了一會。“但我還是覺得宗珊其實很了解你,只要你給她機會,或許你會發現你可以很愛他。”
但是,生活又何曾給過他一次機會呢?
小舟沒有說話,視線游離開。
“宗珊跟我說……”梁瀾停頓了一下,等到小舟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臉上,“宗珊跟我說,你跟夏末其實不是兄弟。”
小舟聽見自己的心口被“砰”地一聲擊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保持住了空白的表情。
“宗珊說了你小時候跟夏末的故事,夏末都沒跟我說過,確實也不好多講。但是你把自己的故事講給了宗珊,可見你還是很愛她的,所以才會跟她說那些心里話。”梁瀾的唇邊重新綻開了微笑。
“小舟,我覺得你小時候真的很可憐,看你現在這帥氣大男孩的樣子,我完全想不到你小時候會有那樣坎坷的人生經歷,你真的好厲害。我現在也明白了夏末為什么要對你這么好,他一定覺得很對不起你,就連我也覺得好心疼你的。我真不該去想夏末能對弟弟那么好,卻不能對我那么上心,就是拿我當外人。”
梁瀾看著小舟的眼睛,小舟看出她眼里的愉快和對他的可憐,也看出她希望他說點什么。“我哥確實很愛你。”他順從了她,機械地應和了她的話,可是自己親口說出來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愿意聽這幾個字。
不過梁瀾很滿族,眼神里甚至有些雀躍,“我太傻了,還跟夏末吵了一架。夏末那種男人很多話都不說,也不為自己解釋,真的太容易讓人誤會他了。”
“是啊。”小舟突然笑了,“你多體諒他,他總是對人很好,有點大男人性格,就算心情不好也不太表現出來,什么都放在心里。不過我想,女生都很敏感也很細心,關心他的話,總還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梁姐要對他好一點。”
“嗯,我知道。”梁瀾感慨地點頭,“但是我也沒有那么多機會,是吧?夏末現在可真夠忙的。”
小舟不自在地轉開了視線。
“小舟,姐姐想跟你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將來會結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得到的慰藉會很容易驅散童年的那點陰影,人總會慢慢長大,過去的總會漸漸淡忘。我知道你今年才十八歲,還是個喜歡跟著大哥哥的年紀,但夏末畢竟都二十七歲了,他有他自己的人生。最重要的是,他有他自己新的人生階段了,你們都不是十一年前的孩子了。”
“梁姐覺得我占了我哥太多時間了,是嗎?”小舟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口。她拿出了嫂子的氣勢,他十一年前的哥哥現在屬于這個陌生的女人。
“姐姐希望你懂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過,當然了,在你哥眼里,你永遠都八歲,你干什么他都不放心,好像非要每天都帶著你才行。”梁瀾說,“但你也別多心,姐姐也把你當弟弟看,所以才這么說。姐姐也很心疼你,你有事也可以來找姐姐幫忙。”
小舟難堪地坐在并不太舒服的沙發上,搜腸刮肚地想他不需要忍受這些的理由。但是他始終也沒有找到。他甚至不能開口,怕只要開口就會慌亂,說出的話會讓他自尊崩盤。但是梁瀾還是看得出來,梁瀾仔細地看著他的臉,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她眼里的笑意比剛才還深。
小舟知道女人溫柔善意起來就像一只貓咪,可如果她們覺得自己被觸犯,又可以立即刻薄得像一只冰錐。她的神情像極了逼著他承認想報商科就是為了討好父親,覬覦弟弟財產的母親。他被逼得頭暈目眩,甚至放棄了自己原本最想要的專業。事后他為自己覺得不值,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為了別人的質疑修改了未來,甚至也不明智,反而坐實了別人對他的懷疑。可是如果讓他再選一次,他可能還是會放棄。羞恥會蠶食掉他所有的勇氣,讓他只想躲藏。
“我明白。”他繃緊了臉。
梁瀾嘆了口氣,在小舟的手背上拍了拍,繼續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以過來人的身份講了些人生感悟,前輩照顧后輩似的諸多勉勵。小舟任她去燉她的雞湯,對一切充耳不聞。
小舟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五點鐘,拉開門就看見夏末正在快手快腳地刷鍋,乒乒乓乓,水從洗菜池里灑到地上。
“哦小舟你回來了。”夏末回頭看見他就露出笑容,“累不累?下午你跑到哪里去了?打電話你也不接。叛逆期到了?”
“手機靜音之后忘記打開了。”小舟說,走到夏末身后,蹲下身拿過抹布開始擦廚房地上的水。
夏末騰出一只手來在他的腦袋上拍了拍,他很乖地埋頭擦地。
“路上熱嗎?”
“還好。”
“今天過得開心嗎?”
小舟的手停下來,“還好。”
“看來是過得很一般啊。”夏末低頭仔細看小舟。小舟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把他搞臟的地方全部擦干凈。
“哥哥陪你玩吧。國慶假期快到了哦,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去哪玩。想來想去咱別在國內混了,人忒多。八萬好漢上長城,十萬好漢登華山的,憋屈。你琢磨個地方吧,咱們出去玩。”
小舟站起身去洗手,突然明白了梁瀾搶在今天跟他說那些話的意思。“何唯盤下的小酒吧這幾天要開業,我答應國慶假期幫他忙。”
“已經答應好了?”夏末不死心地問,小舟瞥到夏末的神情黯淡,心口猛地一跳,又硬生生地壓下心底那絲逾越的希望。
他轉身去飯桌邊,路過夏末的時候伸出手在夏末的胳膊上握了一把。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只不過他發覺偶然的接觸總是能平息他內心的混亂和痛苦。
“那我就只能答應梁瀾,跟她和她同學去九寨溝了!簡直太沒勁了。”夏末惱火地說,就像一個在抱怨的小孩子,小舟也能聽出他的不滿多多少少指向自己。
“你自己不想陪女朋友,就拿我當擋箭牌。”他在桌邊坐下,隔著廚房島臺看夏末的背影。
“竟然這么說哥哥!”夏末假裝咆哮著,一手掀開鍋蓋,往魚鍋里扔了一把香菜。
小舟的手指按在木桌的棱角上,“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梁瀾?”
“喜歡啊。”夏末答得輕輕松松,“那我也不能把自己的時間都扔她身上啊。”
小舟吞咽了一下,像是要咽下翻騰的情緒,他無奈地望著夏末的背影,終于向后靠在椅背上,釋放了身體的緊繃。
“你是不是故意不跟我玩?你都拒絕我兩次了。”夏末嚷嚷著問他。
“那怎么可能?”小舟蹙起眉,轉瞬又懊惱地笑了,揉了揉臉,把僵硬的臉也揉松。做個快樂的人,想一些快樂的事。“你可是我哥,誰也不會像你一樣照顧我。就像現在,雖然我們多少年沒見了,一旦重逢我還是從心里覺得跟你很親。姥姥說得對,人跟人之間是要看緣分深淺的,我從小就知道這點不能強求。我有種感覺,我跟你的緣分可能特別長的。以后就算老了,兄弟也還是能一起喝點酒,湊在一起看場球。”
他本來也沒想要什么,不是么?看不見的時候希望他能多保重,知道有他這個哥哥在,他時常可以很驕傲;偶爾不放心或是太想念,還可以去看他,不像小時候那樣只有等待。時不時裝不懂事被嘮叨一會,心里也是很滿足的。
夏末回過頭來看他,“嗤”地一聲笑出來,小舟呆了一呆,就聽見夏末說,“阿呆,你見過十八歲就在想老年生活的人嗎?你都一路想到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