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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舟回到咖啡館里,跟同伴打了聲招呼,順手系上綠色圍裙站到收銀臺后頭,抬頭掃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陶陶,然然,你們給我過來。”
窩在屋子另一個角落的一對女孩子笑得東倒西歪,他半真半假地惱火著瞪他們。散著長發的陶陶身高長到了一米七,早不是當年的小胖姑娘,時光把她雕琢成了相當有氣質的淑女。衣然比她矮上了一些,總喜歡梳著團子頭,她后來學了舞蹈專業,他也還像小時候一樣癡迷于看著她立著足尖旋轉。
“你又換女朋友了。”陶陶趴在他的柜臺上說。
“而且還是個小矮子。”衣然跟小時候沒有分別,只要張嘴就很討厭。
“不要背著人家說壞話。”夏小舟說。
“下次我當著她面說,你可不要后悔。”衣然從來不吃他這一套,從小他們一張床上瘋鬧出來的情分,她從來不懷疑。
“我收回我的話。一人一杯老樣子,然后你們就給我回學校去,天就要黑了。再耽擱你們就只能等到我下班的時候送你們了,天黑了不能自己走。”夏小舟說道。
“你真的愛她嗎?”陶可沒有忘記主題。
“我這次有特別好的預感,”夏小舟微笑了一下,“我這一次一定是找到真愛了。”
兩個女孩卻不以為然。
“初二那年是第一個,高一夏天,高二夏天,高三結束大一開學的夏末,現在又是夏天。”陶陶小聲嘀咕著。
衣然立刻回答,“是啊,小舟的發情期好像就在夏天。”
“閉嘴你們兩個!”夏小舟被損得面頰發紅,“衣然我給你加了三倍糖,胖死你。”
陶可笑了起來,衣然只是咧了下嘴,“但問題是小舟每次都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愛,他每次都很投入,分手還會很難過,就好像說分手的人不是他似的。”
“那有什么關系,反正她們也愿意,喜歡小舟的傻女孩有的是。”陶可小聲說。“你還記得小舟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收情書嗎?”
“少廢話,大杯香草拿鐵,中杯紅茶,一人給我一個吻,然后趕緊給我走。”夏小舟把兩只星巴克紙杯重重落在臺面上。
“哦,我最喜歡親帥哥了。”衣然假惺惺地裝起了可愛,踮起腳尖隔著柜臺湊過去親吻夏小舟。
陶可湊到小舟的另一邊臉上同樣輕吻。三個人動作熟稔,臉不紅心不跳,把從門口走進來的男女看得一笑。
“路上小心,到寢室給我發短信。”夏小舟朝她們擺手,“路上別耽擱,別去別的地方知道嗎?”
“知道,啰嗦鬼。”衣然牽起陶可的手,“都是老規矩了。”
夏小舟吹了口氣,把兩個送走可不容易,他重新回到收銀臺的后面,在舒適的咖啡館音樂里凝視了幾秒窗外夜雨的街頭,享受了這一刻的愜意,轉回頭來露出微笑,“先生女士,請問想喝什么?”
走近他的是一個高個男人,走在人群里要比一般人高出一頭,小舟就算高了,他比小舟還要高些。夏小舟抬起頭,看到他眼里一片溫暖的汪洋,他微笑著直視過來,就仿佛有一塊無形的巨石砸中了頭頂,小舟的后腦眩暈了一下,他猛地轉開頭,放低了的視線胡亂地掃過他身上穿著的休閑襯衫,他挽起的袖子,露出的小臂……
夏小舟的腦子里亂糟糟的,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他還是又抬起頭。他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永遠帶著一絲愉快,就像記憶中的那個大男孩。
他的臉型略長,鼻梁高挺,記憶中的那個人是這樣的嗎?這些混亂的陌生感覺里有莫名的熟悉。他的臉上和手臂上都有曬黑的痕跡,他有很多時間在戶外運動嗎?大概是吧,他的身體看起來性感的驚人,比記憶中更加結實。他后面的女人看上去很緊張,下意識地不停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她是女朋友嗎?是相親對象?他要結婚了。要有自己的家庭了。
但是夏小舟真的不記得,他記不清夏末的長相,到了最后他真的把這件曾經最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他甚至也沒有夏末的照片,他們在那座島上拍了那么多合影,但是他沒有得到任何一張。
夏小舟的脊背像是突然屈從了地心引力,他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力量,仿佛只在一瞬間就被打回原型。余光似乎看到那個男人也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他連忙低下頭。他們說了什么,他沒有聽清,他重復了他最熟練的一句話,“先生您有會員卡嗎?幫您積分。”
男人從衣服里掏出一只錢包,取出卡遞給了他。
他低著頭接過那張卡,用柜臺掩蓋著顫抖著手,他翻過那張卡,看到了卡面上的名字。
“夏先生……”他聽見自己說,然后費勁地吞咽了一口。機械地劃卡的動作喚回了他指尖的知覺,“您有一張買十贈一券,給您用嗎?”
“好的。”
“對……對不起,剛才您和女士點的是什么?” “大杯拿鐵,大杯卡布奇諾。”
夏小舟點點頭,低著頭完成了操作,他的同事接手去做咖啡。他把卡和找零都還給了夏末。
女人纖細的指尖從夏末的臂彎里伸出來,她親昵地貼近了他,帶他去取咖啡區。夏末被她帶著走了兩步,忽然轉過頭來,仔細打量了夏小舟一眼。
夏小舟的心提了起來,但是他看出來夏末沒能看出什么來。他已經長大了,十二歲也好,八歲也好,已經永遠地過去了。
他們在門后的玻璃墻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距離夏小舟并不遠。
他扶著柜臺,深深地呼吸,卻忍不住凝神去聽夏末的聊天。
不時有零星的話語飄過來,可是他到了很久之后腦子才能分辨出聽到的話。飄到耳邊的一句話是夏末問那女人如何看待婚姻和愛情。他忍不住打量那個女人,比夏末小,但應該已經工作過幾年,眼神成熟。她像這城市的大多數女孩一樣清瘦而略帶疲憊。她的容貌有幾分動人之處,尤其是笑的時候,讓她溫柔了許多。在夏末的年紀上看,她會是個做妻子的好選擇吧。
但是她的回答很無趣,腳踏實地的男人,有進取心的男人,他們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小舟偷偷打量著夏末的表情,他比記憶中不只成熟了一點,依然很溫柔的模樣,像是對女人的回答很感興趣。他們應該還不是特別熟悉。
“這樣啊,”夏末的這句話提高了一點聲音,夏小舟剛好聽清了。“我換個問法吧,你覺得愛情對婚姻重要嗎?”
女人的聲音比男人的聲音尖細,更容易聽清。小舟看到她認真思索了一下,猶豫著說道,“我覺得我這個年齡,如果再對愛情要求過高,就有些天真了。婚姻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會再覺得寂寞,不管生活艱難還是順遂,都能一同分擔。”
“你這個年齡?”夏末爽朗地大笑了起來,小舟忽然想起來那的確就是夏末,他注視著人的目光里永遠有最熱忱的感染力,他仿佛天生就能讓人跟著他走,天生魅力非凡——“你正當最好的年華,美麗和魅力剛剛滿格。”
如果換一個男人說這句話會不會顯得輕佻?小舟不知道,但是夏末的笑容和眼神讓他的話無比真誠,他的眼神里有最真誠的欣賞。
他的確被她吸引。
有一陣子他仔細打量著他的外表,想要猜測這十年里他的經歷,那些想象不著邊際,不久他又忍不住遠遠地盯著他的笑容一直看,那些想象都斷了線。
忽然,他低頭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細長,甚至也許超過了成年男人的平均手長,早已經不再是八歲孩子的小手,無法再被牽在男人的手里。難道他還在等著十二歲嗎?等那些虧欠的擁抱和親吻?他倉促地長大了,那些來不及的擁抱和親吻永遠欠下了。
他應該想的是自己的考試,自己的學業,還有自己的未來。想著找到對的人陷入愛情,生個自己的孩子。那孩子的姓氏無關緊要,但卻能讓他真正地與誰血脈相連,留給他一段永恒的關系,讓他付出擁抱和親吻。
這一個晚上,夏末在那里聊了一個多小時,偶爾他們會發出笑聲。小舟靜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仿佛有一個透明的金魚缸把他罩在里面,讓他跟這個世界分離開,他的聽覺嗅覺視覺都變得遲鈍。
一直到夏末終于站起身準備離開,他還是沒有想去跟他說點什么的念頭。但是他就要走了,離開這間咖啡店,也許永生再不相見。
相見又能如何呢?萬一夏末思索了好一陣子,然后恍然大悟,大笑著指著他說,“哦,你就是那個孩子。你都長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