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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已經睡著了?!毙爝M生躺回被窩里,入秋后的深夜已然多了些寒氣,他往廁所跑這一趟,睡意早就被驅散了,既然說到徐元,便忍不住對著黃衛英感慨道:
“先前是怕他一直待在家里、悶出病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又擔心他在食品廠被人欺負,怪不得人家都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呢?!?
“我看咱們兒子,經過先前下鄉的那事兒以后,懂事了不少,做事也有章法了,你就別操心了,就算他在食品廠遇見什么難事兒,我覺得,也不是什么壞事情。
元元啊,從小到大都順風順水的,也是時候讓他栽幾個跟頭,吃點兒苦了,省得他還以為生活很容易呢?!?
從這兒就能看出來,黃衛英跟徐進生教育兒子的理念不同了,不過,夫妻倆并沒有爭執起來,求同存異嘛,說了兩句話,這才繼續睡下了。
雖然有職工食堂,但早飯的花樣太少了,所以,徐家人還是更習慣在自己家里吃,好在,于晚菊喜歡做飯,也并不嫌麻煩。
至于每個月剩下來的食堂飯票,也絕不會把它擱到過期作廢了去,正好,總有些人飯量大,到了月末飯票吃緊,拿來跟他們換些票據就行了,畢竟,相比起掏錢去后勤科買,還是這樣交換更能讓人接受一些。
早上,于晚菊蒸了雜糧饅頭,是用玉米面、高粱面和白面混合之后做的,又熬了玉米面粥。
玉米面跟高粱面都是粗糧,多少有些剌嗓子,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家里總不可能天天吃大米飯和白面饅頭吧,廠長家都未必有這么好的伙食呢。
就拿徐元來舉例,他現在每個月有三十斤的糧食定量,其中,只有三成,也就是九斤是細糧,一家子放開肚皮吃,沒兩天就吃完了。
于晚菊掌勺,向來是一頓粗糧、一頓細糧的,省得把家里人的嘴巴養刁了,傳揚出去又是話柄。
當然,徐家人雖然喜歡吃,卻也知道糧食的精貴之處,比起最艱難的那三年,現在能有粗糧吃,已經很不錯了。
只是,徐元今早還得體檢,注定和家里的早飯無關了,穿好工服,正準備出門:“爺,奶,爸媽,我去上班了!”
“等等!”于晚菊叫住了他,往他的工服口袋里塞了些十塊錢,還有幾張糧票:“昨晚,還是你爺提醒我了,你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口袋里沒有一分錢,這也不像話,萬一有個什么急事兒要用錢呢?
這十塊錢你先拿著,不是說這兩天要請人吃飯嗎?請客就要學會舍得,可別下館子還扣扣搜搜的,明明掏了錢卻不落好。
當然了,這十塊錢,是先借給你的,等你發了工資,得再還回來的,至于你的工資,發了以后你就自己拿著,每個月交十塊錢的伙食費,剩下的,只要你不亂花,心里有數,我們也就不管了。”
這章程,亦是徐來福的意思,男娃嘛,眼看著都是可以成家的年紀了,哪兒能工資都被家里把住,大錢、小錢都得朝家里伸手呢?
何況,徐元的工作是自己找到的,也沒用家里掏錢,家里不缺他那份兒工資糊口,讓他把工資全上交了,也說不過去。
所以,昨晚睡覺前,老兩口商量了一下,最后把伙食費確定在了十塊錢,跟徐進生夫妻倆是一樣的,以徐家的伙食水平,這錢,老兩口捏在手里,絕對不虧心。
“成,謝謝爺、奶,你們也放心吧,我辛辛苦苦上班賺來的工資,怎么可能亂花呢?這樣吧,平時的開支就算了,我保證,如果我想買什么大件兒的話,提前跟家里商量,說到做到?!?
先前,徐元還真沒想到上交工資這一茬兒,下意識地認為,他的工資就該歸他支配了。
前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連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要去供銷社給家里人買什么東西都想好了,至于說,為什么不去東西更齊全的百貨公司,自然是因為,那兒是他媽的“地盤兒”了。
當然,于晚菊提起伙食費的時候,徐元也發現了自己的疏忽,仔細想想,他一天有兩頓飯都是在家里吃的,之前在上學也就算了,現在有了工作,還在家里白吃白喝,可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所以,對于每個月多了十塊錢的伙食費支出,徐元沒有任何意見,十分爽快,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知道家里人肯定怕他手里捏著太多錢就亂花,順便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出門后,身穿藍色工服的徐元走在樓道里,襯得他整個人格外精神,雖然說昨晚下班的時候,鄰居們都已經見過他穿工服的樣子了,可今早再看時,心里還是免不了有些羨慕。
就算徐元謙虛地說著這是平紋的勞動布,跟真正的代表工人階級的勞動布還是有區別的,但打眼兒一看,反正她們是沒發現其中的差別。
更何況,有工作的人才能去計較工服“正不正宗”的事情,她們這些閑在家里的人,可沒那么多講究。
鄰居們多少都是看著徐元長大的,平時關系就不算差,眼下又見這孩子進了食品廠,有出息了,就更不可能對徐元給他們的問好,冷漠以待了,同樣用笑容回了過去。
徐元是估摸好了時間才出門的,到廠醫務室的時候,時間還早,但醫務室里看上去人都已經來齊了,估摸著是同樣考慮到新職工進廠體檢的事情吧。
跟徐元一樣來早了的,還有三名新職工,其中有一人,似乎昨天在人事科門口見過,看上去有些眼熟。
“同志,我是昨天剛進廠的職工,請問這會兒可以體檢嗎?”
被徐元叫住的護士抬眼問道:“沒吃早飯吧?”
“沒有?!?
“那行,跟我來吧!”徐元和其他人趕忙跟上,走進了一間辦公室,一位中年男醫生穿著白大褂,坐在那里。
說是體檢,但廠子因為設備有限,體檢也做不到格外精細,徐元打頭兒,先是被抽了血,之后又依次測了身高、體重這些基礎數據。
旁邊的護士問了名字,開始唰唰唰地在表上填內容,一個人體檢完,把表填好,再輪到下一個人,省得忙中出亂,到時候反饋給人事科的體檢結果不對,還得再折騰一次。
聽起來項目多,但前前后后,估摸著一個人也就花了五分鐘左右的時間,這個時候,就顯出徐元絲毫不氣虛、站在最前頭的好處了。
等他從廠醫務室出來,再去食堂買了三個饅頭,路上一邊走一邊吃著,到財務科的時候,仍舊是最早的。
昨天下班的時候,林東正已經交代過兩間辦公室的鑰匙擱在哪兒了,徐元這會兒也就不用傻傻地在門口等著。
開了兩間辦公室的門,把兩個暖水瓶拿了出來,鎖好門以后,徐元一手提著一個,往鍋爐房去了。
廠里的鍋爐房,冬日里是用來供暖的,平時嘛,工人會把燒好的熱水倒在一個大的鐵皮桶里,桶身安了個水龍頭,方便職工們來打水。
徐元還算是來得比較早,等他給兩個暖水瓶灌滿水,身后已然排起了長隊,沒辦法,天氣越來越冷了,無論是車間工人,還是科室干部,都想喝上一口熱水。
趁著其他人還沒來,徐元又拿著抹布擦了科長辦公室里的小書架,還有其他一些容易落灰的地方。
他剛來財務科,也不知道什么資料重要、什么資料沒有用了,干脆,誰的辦公桌都不動,留著讓他們自己收拾去。
干完了這些活兒,徐元這才坐下來,接著看學習資料,昨晚他把本子帶回家,看進去的內容卻是不多,還攢了好幾個問題,就等著今天來問林東正呢。
“喲,小徐,是你去打的熱水啊?”王文娟剛到辦公室,只看到徐元在那兒坐著,便習慣性地去拎暖水瓶,準備去鍋爐房。
暖水瓶的重量,壓得她手上一沉,王文娟心里有點兒驚訝,沒想到小徐看著年輕,還是很會來事兒的嘛。
“對,我看沒熱水了,就去了趟鍋爐房,反正,我來得早也是閑著,還不如去替大家打一壺熱水,等大家要用水的時候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