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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冷笑,斥他道:“你也知道大逆不道?本?宮勸你收一收心,好好思量思量該忠于哪個主子。”
張知心中大震,此時方知明熹太后是真動了怒,以至于連親哥哥——不對,不是親哥哥……
那這猜忌也并非全無?道理了。
照微甩袖回坤明宮,讓錦春去查皇上身邊乳母的來歷,“尤其是她?宮外的兒子、親戚,看看是否受了姚黨的恩惠。坤明宮里要一鍋羊肉都能傳到烏臺,本?宮倒要看看,是誰的舌頭這么長!”
錦春領命而去,錦秋捧上一碗梨湯,勸她?消消火氣。
照微端著碗,漫不經心用銀勺輕輕攪動,目光掃過坤明宮里侍奉的一眾女官,突然發現除了錦春和錦秋,竟然少有信得過的人,大部分都是木雕塑、生面孔。
不止是坤明宮,還有朝堂上。放眼望去,除了姚黨,就是依附于祁令瞻的官員。
天子年幼,她?聽政將?近半年,實在是過于依賴祁令瞻的人脈,召見的官員是他引薦的,拔擢與貶謫的名單是他列舉的,就連容家?的生意也是他在朝中一路經手。
因?為視他為兄長,為永不背叛、永遠一心的家?人,她?不知不覺間,竟然將?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
然而舅舅的事,卻讓她?驟然從?這不假思索的溫床中驚醒,她?此時才發覺——或者說才想?起來,她?與祁令瞻的立場并不一致。她?這位好哥哥,只護佑她?和皇上的性?命,卻從?未認同?她?的道。
照微心中想?,她?如今已是太后,不該再向別人乞憐,她?必須有自己的人脈和勢力?。
思及此,她?擱下手中的瓷碗,對錦秋道:“你去內侍省諸司一趟,調幾個伶俐的太監到坤明宮來。”
錦秋問:“娘娘想?要什?么樣的,調來做什?么?”
照微一邊在心中盤算,一邊說道:“年紀不要太小,也不要太老,約莫二十歲上下。性?格要溫和懂禮,但是不能無?恥阿諛,心思要剔透……罷了,這個一時瞧不出來。哦,還有,要識字的,最好是讀過書?的。”
錦秋一一記下,轉身往外走,照微又喊住她?叮囑了一句:“你親自挑,莫要讓管事舉薦,明白嗎?”
“是。”
錦秋去了半天,趕在午膳時將?人帶到了坤明宮,候在殿外等候接見。照微聽見動靜,擱下手中的粥碗,接過濕帕子拭了拭手,說:“叫他們進來吧。”
十二個身穿灰藍袍子的太監魚貫而入,跪地俯身行禮。
照微叫他們平身抬頭,只見個個唇紅齒白,體態勻稱,瞧著都是玲瓏懂事的模樣,可見錦秋的眼光是不錯的。她?擱下手中銀箸,緩聲對他們說道:“自陳你們的姓名、家?室、有何?所長。”
十二個太監,從?左至右,一一自陳,有擅長蒔花的、養鳥的,有善于唱曲的、逗趣兒的。照微靜靜聽著,夾起一筷子茭白,忽聽其中一人溫聲如水,說:“奴記性?略勝于常人。”
照微筷子一頓,頗感興趣地抬眼打量他,發現這個乍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長著一張讀書?人的臉,輪廓柔和而鼻梁高挺,眉眼垂著,顯出幾分春風般的和順。
照微問他:“說說看。”
小太監上前一揖,恭聲道:“奴第一次來坤明宮,適才途經角門回廊時,見廊下橫隔上雕刻有各種花鳥,奴大膽,略掃了一眼,自東往西?分別是牡丹、藍羽百靈、紅羽百靈、丁香、墨菊、比翼鴛鴦、白鶴……”
他聲音不疾不徐,偶有停頓,并不失連貫,一口氣背下二十多種花樣。
照微叫宮人取紙筆來,命他復述,記在紙上,出東門一一對應。一刻鐘后,宮人興沖沖地跑回來,難掩激動道:“回稟娘娘,無?一差錯!”
照微心中滿意,叫那太監到她?身邊去,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奴姓江,賤名逾白。”
照微于她?那淺薄的學識中記起兩句詩,含笑道:“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江逾白垂頸更低,如雪壓翠竹,低聲道:“娘娘抬愛。”
她?伸出筷子點了點桌上一盤尚未動過的菜,對他說:“賞你了。”
第35章
江逾白從徇安道的灑掃太監一躍晉升為坤明宮的供奉官, 地位僅在押班張知之下,不僅擁有了專屬的起居宮室,且能役使宮人、決定坤明宮事務。
這對坎坷半生的江逾白而言, 實在是做夢也不敢想的場景。
他?本是清貧耕讀之家,父親早亡,母親改適, 叔叔家也難以供養,在他十二歲時決定賣了他給堂兄娶妻。因他?長得?好,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 去風月館做孌童,或者賣去宮里做太監。
江逾白選了第二條。
他?十二歲入宮,因俊秀伶俐而短暫出過風頭, 又?因不肯逢迎老太監摸上身?的手而遭受排擠, 這一擠, 就在徇安道掃了八年街。
直到今天早晨,錦春女官將他?從灑掃內侍院中挑出去,皇太后殿下又?將他?從那十二人中點作魁首,賜了他?一盤四季青, 一身?綢制衣裳, 以及他?此生?未敢妄想的權力與地位。
消息傳得?飛快,江逾白從坤明宮回舊住所收拾東西時,發現同屋幾?個太監已將他?的東西整整齊齊打包好,正捧著他?的鞋給?他?剔鞋逢里的灰。
他?們或多或少都欺負過他?, 如今皆戰戰兢兢如寒號之鳥,笑得?比哭也難看。曾往他?身?上探手的老太監將手貼在火爐上, 活生?生?燙掉一層皮,抖著手跪在地上, 向他?哭號,向他?賠罪。
江逾白見?此,并未覺出報復的快感?,只覺得?他?們可憐、可怕。
他?心里明白,他?們并非真心悔過,而是屈服在他?一步登天的權勢下。倘他?將來某天被?貴主厭棄,再次跌入泥潭,這些人會將今日自作的屈辱之態盡數算在他?身?上,變本加厲地報復回來。
思及此,江逾白心道,他?寧可死?在坤明宮里,也不要再回到此處受人磋磨了。
因此他?在坤明宮里行事愈發謹慎,用心愈發周全。見?了錦春錦秋等人,總是退后半步執禮喊姐姐,對待低階的侍從,也態度謙和,毫無傲人之態。他?雖不刻意言語諂媚誰,但做事會替他?人考量,有什么?苦活累活討罵的活兒?,往他?身?上一推,他?總含笑應下,細致做好。
只三五天的光景,坤明宮上下無人不喜愛江逾白,除了剛被?皇太后劈頭罵過的內侍省押班張知。
他?搶了張知的風頭,張知很想給?他?穿穿小鞋,奈何一直沒找到好由頭,直到某天太后又?怒氣沖沖地甩袖回宮,吩咐張知不許放任何人進來,尤其是參知政事祁令瞻。張知心中冷笑一聲,轉頭就將攔住當朝國舅、參知副相的討罵活兒?推給?了江逾白。
此時紅日剛剛升到宮闕檐頭,晨風穿花撫葉,站在坤明宮玉墀上,遠遠見?一烏紗緋服的年輕男子朝坤明宮走來。
若是不計較他?冷峻如春寒未盡的神情,倒真是望之令人心怡的秀逸公?子,然?而此刻守在門外的宮侍們皆如臨大敵,戰戰兢兢垂著頭,既不敢攔,也不敢放。
祁令瞻對他?們視若無睹,不料一只腳跨進門磚,卻見?一藍衣內侍擋在面前,聲音溫和道:“皇太后殿下有令,今日不見?諸臣,大人請回。”
祁令瞻思緒驟然?被?打斷,愣了一下,說道:“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