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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站在朵殿門口,望著庭中風雪,與其說是祛寒,不如說是靜心。
坤明宮里住著大周的皇后,永平侯府的嫡女,她的姐姐祁窈寧。
雖是姐妹,也有四年未見。
照微住著山寺中,常聽往來香客議論帝后情深,說長寧帝日日為皇后描妝畫眉,夜夜為她鋪床暖腳。也常有人嘆息美人命薄,說襄儀皇后自幼身子骨弱,誕下皇太子后更是江河日下,漸成沉疴。
檐上春水滴在她掌心,照微回頭,錦春傳她覲見:“姑娘請吧,娘娘在等著了。”
朵殿與正殿只有幾步遠,以畫廊相連,穿過正殿便是寢殿,起居室外用碧紗櫥隔出茶水間。
襄儀皇后正靠在茶榻里,教小太子讀《尚書》,她本生得好顏色,卻因病容減損,墨發披散,瘦得要撐不住臉上的笑意。
她臉上露出幾分欣喜,開口道:“照微,你來了。”
照微望著她怔了好一會兒,似是不敢辨認。一路的忐忑、憂懼皆涌上心頭,化作兩行清淚,簌簌落了下來。
“我這副模樣,讓你見笑了……”
“姐姐!”
照微三兩步上前,執起祁窈寧的手,仔仔細細端詳她,眼淚愈發止不住。
她聽說皇后病了,卻未料病得如此嚴重。從前在永平侯府時,窈寧姐姐身子骨也弱,三天兩頭就要喝藥,但那時她氣色尚好,甚至能陪她踢毽子,熬夜給她縫香囊荷包。
都說長寧帝待她好,怎么好來好去,反倒成了這副模樣。
窈寧拾起帕子給照微擦眼淚,天蠶絲的帕子輕輕落在臉上,像一陣柔柔的春風拂過。
小太子驚異地打量照微,窈寧對他說:“這是你姨母,她有些難過,快去安慰一下她。”
小太子像只小貓一樣伸手拍了拍照微,說:“姨母別哭了,你又不必背書,別哭了,我讓人賞你糖吃。”
照微擦干眼淚,深深喘了口氣。她低頭看小太子,三歲的娃娃粉雕玉琢,眉眼肖似幼時的窈寧。
小太子很開心,“母后,她不哭了。”
窈寧摸了摸他的頭,說:“是因為姨母喜歡你。”
小太子問:“你與姨母說話,那我能去找姚貴妃玩嗎?”
窈寧嘆氣,朝女官錦春使了個眼色,對小太子道:“去吧,回去記得溫書。”
錦春帶著小太子離開,照微望著他們的背影轉過屏風,問祁窈寧:“姚貴妃,就是姚丞相送進宮的女兒嗎?”
祁窈寧點頭,“是她。”
“陛下就是這樣待你好?”
“子致他有難處,阿微,”窈寧解釋道,“姚丞相在朝中勢大,何況姚貴妃是先太后親聘進宮的人,他總要給幾分薄面。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子致,其實他還和從前一樣。”
從前,說的是六七年前的事。
那時李繼胤還是不受重視的四皇子,永平侯世子是他的摯友,后來又與祁窈寧定了親,便與永平侯府常來常往。
那時李繼胤確實待窈寧很好,恨不得搬到永平侯府去住。他是個溫良敦厚的人,唯一的算計是拿虎頭金彈弓收買照微,好叫她走遠一些,別在他與祁窈寧探討詩文的時候打岔。
照微說:“你別騙我。”
祁窈寧笑了笑,“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何必騙你,若我真在宮中受委屈,哥哥他不會眼睜睜看著。”
她隨口提起,照微心中卻無端地、恍惚地一緊。一雙清冷的眼睛在她心頭掠過,仿佛正冷漠而責備地望著她。
見她神色微滯,窈寧試探問道:“難道你還沒見過哥哥?”
照微搖頭,長睫垂落。
窈寧勸她:“阿微,你該回家看看,哥哥他心里一定記掛著你。”
照微想說并非每個人都像她這樣寬和不計較,說不定祁令瞻心里仍恨著她,她若當面喊他一聲兄長,能折去他半輩子的福壽。
只是話到嘴邊,對上窈寧關切希冀的目光,照微不忍再惹她傷心。
“我的事不急,說回姐姐你,”照微轉移話題,“就算李繼胤沒錯,也不該放任姚貴妃親近小太子,那是你熬了半條命生下的儲君。”
窈寧苦笑,“你說的是,可我病成這副模樣,總要有人照顧阿遂。”
“坤明宮這么多女官內侍,難道還看顧不了一個孩子?”
祁窈寧說道:“女官內侍都是奴才,和母親不一樣。譬如在坤明宮,沒有我和陛下允準,無人敢擅喂阿遂一口吃食,他們見了阿遂要跪拜,更沒有膽量逗弄他。但姚貴妃不同,她能帶阿遂放風箏,給他剝蓮子、繡香囊,會同他笑,同他慪氣……阿遂喜歡她。”
這話經祁窈寧無波無瀾地說出來,更讓人心里難過。
祁窈寧握住照微的手,嘆息道:“阿遂太小了,尚不知事,只能怪我自己不爭氣,病得重,實在沒有心力照拂他。我只怕姚貴妃并非真心待阿遂,倘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能指望姚貴妃?”照微蹙眉,“那可是姚丞相的女兒。”
“那我還能指望誰,先太后已去,偌大后宮,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祁窈寧望著照微,一雙秋水目里泛起些許傷懷色。她目下深陷,唇色蒼白,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喘口氣,傷心處更是經久才能平息。
她問照微自己還能指望誰時,目光緊緊地盯著她。
照微若有所悟,又不可置信,反手指著自己:“難道指望……我?姐姐,你召我入宮,是為了太子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