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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蕭夫人他們都看出來了,知道她是要借做媒拉攏年輕有前途的朝臣們,像捕雀處那位探花郎賀大人,就是拉攏的頭號對象。
所以柳夫人著急忙慌地把個柳子嬋送過來了,當時當著眾人,又有魏嬤嬤做保山,只說柳子嬋相貌是極好的,性情也好,伴著老太妃,說說笑笑也是好的。老太妃就沒太拂她的面子,松了口答應了下來。
其實柳子嬋她也大略見過兩次,沒留下什么印象,況且柳家的妻妾斗得烏眼雞似的,柳大人還被人參過這事,說妻妾相爭,耽誤了祭祀大事,老太妃想到這個,就有點不太喜歡。
但柳夫人卻上心得很,立刻就在張羅禮物了,聽魏嬤嬤說,竟然連鹿血膏都找出來了,倒確實是誠心,老太妃聽著,也對柳家的畢恭畢敬頗為滿意。
今天因為在獵場吹了風,受了累,雖然沒什么不適,但到了老太妃這個年紀和身份,最注重的就是養生了,所以早早歇息了,也不便早睡,換上了家常衣服,戴著暖帽,在身邊嬤嬤的陪伴下說些閑話,她身邊嬤嬤也不少,畢竟也是大家出身,當年更是先帝前受寵的人物,但最倚重的就是魏嬤嬤。
京中風俗,當家夫人身邊都有幾個得力的仆婦,許多事都是仆婦之間互相通告,夫人交際得反而少。
魏嬤嬤在老太妃身邊充當的就是這角色,差不多的場合,老太妃懶得去,就讓魏嬤嬤帶句話就行了。
像今晚的酒戲牌局,她也沒去,但老人家愛熱鬧,見魏嬤嬤回來,就問:“晚上唱的是什么?”
“是一班南戲,說是年初剛進京的,我聽了聽,戲倒尋常,就是圖個新奇罷了。
唱的是呂洞賓點化牡丹女,還有一本臥冰求鯉,都還一般。”魏嬤嬤知道老太妃的脾性,故意說得多了點:“倒是牌局精彩,柳夫人一家獨贏,先前是婁二奶奶贏,后面輸了兩把大的,都倒出來了。”
老太妃于是跟魏嬤嬤說著話,問些別的閑話,春日暖和,日也長了,半天不見天黑,入睡也還早,魏嬤嬤忖度著,要不要叫兩個老夫人來陪老太妃打打牌解解悶,誰知道說曹操曹操到,外面就有宮女傳話,說崔老太君到了。
崔老太君也是京中的老人了,和老太妃娘家還有姻親,當年一幫貴婦人里,數她和宮中關系最親密,本來是愉太妃最好,但愉太妃去年歿了,但凡老人,總是一年年凋零的,剩下這些同輩人,也自然親密了起來。
如今老太妃關系最好的,也就是她和秦家的老夫人了。
果然老太妃一見她就眉開眼笑了,道:“今日這樣大風,你還沒累著?又出來跑什么?”
崔老太君向來耿介,也不會像京中夫人那樣常顧左右而言其他,否則先接著這話聊兩句今天在獵場的辛苦也是好的。就如魏嬤嬤哄老太妃開心,說:“官家真是孝心,別的不說,今天打了什么,都叫先送到咱們這,尋常人家的兒子都沒這樣孝心,何況是圣上。真是太妃娘娘您的福氣……”
崔老太君就不會這些,只會答道:“原本是要睡了的,但聽了一件要緊的事,不敢不來稟報太妃娘娘。”
這稱呼一下子就把距離給拉遠了,好在老太妃知道她為人向來剛直,也并不意外,以為是什么宴席之類的事,怕費工夫,只道:“什么要緊的事,也等明天吧。
明天我要回宮里一趟,你正好隨我去,看看你家姑娘……”
崔老太君有個外孫女,在宮中做著個才人,為人謹慎小心,只是太無趣了些,官家就不太喜歡。
但凡做婆婆的總是這樣,兒子不喜歡的小妾,反而憐惜些,這也是老太妃給崔老太君的面子。
“本來是要等明天的,只是事情重大,不敢不立即過來稟告太妃。”崔老太君道:“要等明日進了宮,就來不及了。”
老太妃聽她話音,像是真有什么要緊事,所以雖然疲乏,也道:“那就說吧,我聽聽是什么要緊事。”
“這事原不該我說,還得讓當事人自己來告訴老太妃。”崔老太君道。
魏嬤嬤機靈,早出去看了,進來道:“老太妃,婁二奶奶等在外面呢。”
“她來干什么?”
老太妃聽了,便有點不悅,她也和京中貴婦們一樣,對婁二奶奶這商家女身份有點敵意,要是婁二奶奶謹小慎微不敢冒頭,也許她們反而憐憫,結果婁二奶奶反而在花信宴上如魚得水,和蕭夫人趙夫人她們平起平坐了起來,就讓人不太喜歡了。
但她那大女兒倒不錯,可惜早早定了趙家,以老太妃看來,也是婁二奶奶利欲熏心的錯,不然她來安排,未必不強過趙家。
崔老太君也知道她不喜歡婁二奶奶,勸道:“這事就是和她家有關,準確說來,其實是和卿云有關,娘娘信我,就讓她和卿云進來稟報吧,橫豎卿云這孩子的心性你是知道的,沒有一句虛言。”
老太妃見她說得懇切,也松了口,道:“那就讓她們進來吧。”
老太妃不愿意見她們,也是因為麻煩的緣故,畢竟是外人,要換大衣裳,重新抿了頭換了暖帽,還得去外面見,折騰了一刻鐘,才終于出來了。
卿云和婁二奶奶在外面等得焦心,終于見到魏嬤嬤出來,站在門邊,打起簾子道:“太妃娘娘出來了。”
卿云連忙跟著婁二奶奶行禮,老太妃在人前倒顯得平易近人,道:“都起來吧,我現在也是不怕人笑了,春三五月,顛倒穿衣,你們別嫌我怠慢了……”
她話是這么說,其實也是穿著過肩蟒的云肩通袖,顏色是深沉的墨紅色,帶著貂鼠暖帽,又華貴又穩重,雖然已經是滿鬢銀發,但也可以想見年輕時候寵冠后宮的風采。
婁二奶奶連忙道:“哪能呢,太妃娘娘的風采,咱們晚輩是拍馬都趕不上,聰明點的,學到一鱗半爪就夠受用一世了,太妃娘娘是說咱們眼拙,分不清高下呢。”
這幾句話倒說得妥帖,并不見因為攀上了趙家就狂妄了,老太妃略微平了些氣,這才賜了座,問卿云:“姑娘今日怎么清減了?”
“許是最近忙了些吧,累瘦了。”
魏嬤嬤笑道,意有所指,顯然是在說和趙家的婚事,卿云頓時紅了臉,沒有搭話。
“太妃娘娘眼光果然厲害,卿云這孩子最近也真是,多災多難的……”婁二奶奶感慨道。
“聽說前些天還驚馬了是吧?”太妃問道。
“正為這事來找太妃娘娘呢。”
婁二奶奶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臉悲戚,往老太妃面前一跪,道:“民婦也知道這事不該來打擾老太妃,但一是做娘的人就是這樣,一旦孩子有危險,就六神無主了。想來想去,還是只敢來求老太妃庇佑了。
二是這事也確實關系到太妃娘娘的清譽,民婦不敢隱瞞,所以盡管知道無禮,也只能來連夜稟報太妃娘娘了。
為這事還連累崔老太君擔了好大一個干系,民婦實在是該死……”
這姿態腔調,往前一跪的架勢,倒和她那個三女兒是一模一樣的,怪不得都說商家女潑,是有點潑勁兒在身上,好在心倒不歪,潑得倒也不討厭。
老太妃久居宮廷的人,見慣了死氣沉沉一舉一動都合乎規矩的貴婦人,看她們這股潑勁,倒有點戲里嬉笑怒罵的鮮活味兒。所以老太妃見了,也跟看戲一樣有點想笑。
只是卿云可憐,母親都跪了,她也只好跟著跪了,她這樣的人品,自然知道這樣跪下陳情是不合適,體面倒另說,多少有點脅迫老太妃的意思了。她這樣的忠厚人,頓時窘得臉通紅。
可見世上人生百樣,一個娘胎里出來的,也有天地之別,只可惜怎么早早定了趙家呢。
老太妃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惋惜道,見婁二奶奶還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看自己反應,只得道:“你倒說說是什么事,也好讓我明白明白。”
婁二奶奶見老太妃松了口,連忙跪在地上,一行哭,一行說,把卿云和柳家母女結怨的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她倒聰明,知道宮里的手段是最高超的,老太妃能有今日的地位,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也不敢耍什么心機,添油加醋。
橫豎這事里卿云是十成十的占理,就是原原本本說出來,也夠柳家母女死十次了。不然崔老太君也不敢冒這風險,替她們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