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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呆滯了多久,我問他:“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笑笑:“我當然知道。”
要我說,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忽然抱緊我,不停地說:“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也是那個夜晚,我們肌膚相親,第一次去了極樂。
我從回憶里抽出身來,試圖緩解氣氛:“我說二位,要不要考慮旁邊還有一個人,要不我們仨抱一個?”
然后我們回了周離家,一起吃了個晚飯。
席間,我聽見周離問江渡:“你問問伯父,他給了那個人多少錢,我回頭轉給你。”
“什么錢?”江渡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
“上次那人來的時候就是伯父給的錢解決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回頭問問,不能是他給錢。”周離堅持。
“我會給的。”江渡回答。
“我不要你給。”周離說。
“你是我的人,這事兒不用你管。”江渡也有他的堅持。
“你長本事了是吧?”周離問他。
“嗯吶。”江渡一臉賤兮兮的樣子。
氣氛就這樣變得輕松起來,我看著他們,我忽然發現我好像并沒有看見他們像這樣過,我曾經一度覺得,他們是我見過最不像情侶的情侶,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有些愛情也可以是靜謐的。或許他們兩個是互為終點的人,他們就那樣安靜地做著某人的“遠行客”——我會去找你啊,我一定會找到你的,還請你不要擔心。
江渡后來被公司臨時叫回去加班,說是技術上出現了些什么問題,他飯都沒吃完就走了。
就是那個時候,周離第一次和我說了她的家庭。她原生家庭十分不幸,她媽媽年輕時被她老爺逼著嫁給了她爸。
“就是為了那兩萬塊錢,我姥爺把她女兒給賣了,那個時候兩萬塊錢真多啊,多的都能買斷一個人的人生了。我媽就那樣嫁給了我爸,開始了她漫長的煎熬。我爸是當地出了名的酒鬼,喝酒賭博,喝醉了打女人,我媽和我爸結婚的第二年,在她受不了我爸家暴,人生無望決定去死的時候,她發現她懷孕了,就是我。她懷我的時候我爸收斂了,后來我出生,因為我是個女孩子,他又重新開始家暴。后來我才知道,我差點被我爸掐死,是我媽死死地護住了我……后來我媽也懷過孩子,但是因為那個人家暴,流產了,后來再也沒能懷孕,我媽說那是老天爺開眼了……我在我媽的庇佑和犧牲之下,就這樣艱難地長大了。”周離說著,眼淚也跟著掉。
“原來,你那個小說里的主人公,寫的是你自己。”我說。
“是啊,很艱難呢寫的。”她哭著笑了一下。
我就勢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我原本想問她阿姨現在呢,但是又怕扯出來什么不好的話題就忍住沒問,直到她抬頭問我:“周游,你明天能陪我去趟醫院嗎?”
我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晚一些的時候,我抱著狗蛋兒回了家。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周離開車帶我去了醫院——青江市第四人民醫院。
這是青江市的精神專科醫院。
她帶著我去了住院部十五樓,在一個單間病房里,隔著房門上的窗子,我看見一個背對著我們沉默而坐的女人。
“是我媽。”周離淡淡地同我講。
然后周離輕輕擰開房門,帶著我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媽。”她開口。
阿姨應聲轉過身來,笑盈盈地:“來啦?”
“嗯,我帶個朋友來看你,他叫周游。”
阿姨朝著我笑了笑,她說:“坐,坐,我去做飯,今早兒剛買的蝦,可新鮮了。”
我疑惑地看向周離,她朝我搖搖頭。
我們就那樣看著阿姨尋找著她的冰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變得暴躁起來:“我買的蝦呢?我早上剛買的蝦呢?冰箱、冰箱怎么也不見了——小偷——家里進小偷了,報警,報警,周建民,快打電話報警,不能讓小偷跑了,那冰箱是周離給我買的,不能被偷走,不能,不能——周建民?!周建民!!!周建民你聽見沒有?!!!”
阿姨忽然跑到我面前,拽著我的衣服:“快報警啊!”
“好,好,我報警。”說著我拿出手機。
我假裝打電話,手機卻被阿姨一把奪下去,她沖著我喊:“你沒想報警對吧,周離給我買冰箱什么也沒給你買,你就是看不得女兒給我買東西。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說要給女兒改名字你不讓改,周麗多難聽啊,周離多好聽,多有文化,離開的離,比美麗的麗好。你就是見不得女兒給我買東西,你就是……你活該你……”阿姨拽著我的衣服不停地晃著我。
那個在診所種下的疑問,我沒有想過是這樣得到了解答。
周離見狀,趕緊將阿姨拉開,然后把手機奪掉給我,她摁響傳呼鈴,很快護士就趕過來了。
她們習以為常,兩個人一起控制住此刻依舊暴躁的阿姨,其中一位護士朝著我們說:“患者躁狂發作,家屬出去吧,探視結束。”
“像監獄吧?”在電梯里,周離這樣問我。
“阿姨……這樣多久了?”我試探地問。
“不知道,一年?兩年?三年?多久好像也沒意義了。她現在連我都不認識了,卻還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周離說著,帶著沉重的釋然。“我們從故鄉逃出來,卻好像永遠也逃不出那個地方。閉塞,墮落。我以為我帶著她出來了,一切就會向好,誰知道啊,我媽的人生和故鄉的月色一樣破爛不堪,和故鄉的路一樣的泥濘。路上一串兩串三串的腳印,路的盡頭是他鄉的月亮,而月亮的前面,是怎么也跨不過去的海,海上風浪大,淹死了很多人,我和我媽,也在其中。”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沉默。
我們走到停車場,周離點了一支煙。
我也問她要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