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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仙心中好笑,只說道:“云先生,這一紙離婚書之后,我們便是路人,哪有住在路人家里的道理呢?請你早點出府,晚了旅館不好找。”
云子濯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以為我們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的,不曾想你心腸如此狠硬。今日,我云某拿你當朋友,告訴你一句忠告,你若不改改性子,這輩子都別想有人會看得上你!勸你牢記在心!”說罷拿起帽子,也不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小夏有些焦急,小聲道:“姑爺!”
大廳中的眾人嘰嘰喳喳竊竊私語,二姨娘上前來,欠著身子坐在霍水仙身旁的沙發扶手上,柔聲道:“夢曼,子濯也是一句忠告,只是話不好聽了些,你只挑有用的,記到心里去,好嗎?”
霍水仙沒往心里去,翹起二郎腿,道:“他走都不讓我痛快,只希望我聽了他這一席話,心中郁郁寡歡才好。”又一笑,道,“也要心中有這個人,才會在乎他的話。”言下之意,我心中無他,這句話也起不了什么波瀾。
倒是傅元德不高興了,他有四個兒子卻只有這一個女兒,自己都沒舍得教訓,這個過期的女婿竟然當著她父親的面,教夢曼學做人,狂妄!
以前傅元德看云子濯對時局指點江山,雖然蠻多東西看不透本質,倒也是年少輕狂的意氣,心中很欣賞,如今他竟然敢用這種狂妄蔑視自己的閨女,當即撥號人事部,把云子濯的官職給剝得一干二凈。
云子濯身無分文,政府辦事處那般人聽說他卸職離婚了,一個個躲他都來不及。云子濯在外面晃蕩了半夜,沈陽的春天,夜晚仍舊寒氣逼人,只得又回了傅帥府上,要求立刻支付離婚賠償金。傅大帥已經睡下了,管家怕前姑爺大聲吵鬧驚醒了大帥,連忙先給了一百個大洋對付了過去。
一百個大洋住一般的旅店,能住十來天了,但是云子濯怎么能自降身份住那些平民百姓扎堆的地方呢?覓曼以后怎么看他?于是他挑了一家政府大樓邊上外國人開的酒店,里面雕梁畫棟的巴洛克風格內飾讓他很滿意。洗過熱水澡,躺在松軟的床上,云子濯開始計劃以后。
先和覓曼和好,然后助她奪回傅家的家產,不說別的,傅夢曼手中的嫁妝總有覓曼一半,加上自己的青春損失費,以后就可以衣食無憂了。覓曼雖然常常使小性子,但她是一個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又接受過西方教育的好女孩,只有她才能理解我的雄心壯志,到時候,傅大帥虧欠了她的,讓覓曼美言幾句,絕對比傅夢曼那個悶葫蘆有用多了。
要是傅元德這個老固執不肯接受我呢?畢竟小爺可以說是把他兩個女兒都玩了一遍。云子濯眉頭一鎖,又松開了。不肯就不肯,東北這塊地兒,大多數軍官都是效忠傅元德的,腦子死板,不懂計謀,蠢死了。反正馬上我就有大筆錢財了,帶著去投奔南方那些搞游擊、搞革命的,他們最缺的就是錢買軍資。有了云某人源源不斷的財富、聰明過人的腦子、縱觀天下的預知,還搞不定這些泥腿子?
云子濯越想越舒暢,漸漸睡著了,夢里的他帶著覓曼去了南方搞革命,所有人視他為救世主,在他的領導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都有過錯,賢內助覓曼便會及時亡羊補牢,真是快意人生。故事的最后,他走上了這個國家權力的最高峰,除了覓曼,還有了幾個戰時相交的紅顏知己……
接下來的一個月,云子濯忙起來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每天都忙的腳不點地。先去傅帥府上要損失費,然后拿著這筆錢四處打聽幾位姨娘、原配夫人的由來,傅帥的生平,十六年前有沒有去過北平,都去了哪些地方。接著又幾次上門拜訪宋夫人,問了宋覓曼的生辰八字,平時的生活習慣。每次拜訪,云子濯都要提一些禮物,為了讓丈母娘高興,以后多替自己說好話,云子濯出手很大方,不僅送吉慶齋的盒裝點心,更是把皮毛大衣、項鏈首飾、大洋元寶不要錢似的送。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沒有魚餌釣不到魚。
開始宋夫人還很不好意思,但漸漸的也就習慣了,家庭情況好了起來,不用再幫人做繡活兒補貼家用,對云子濯也從原來的生疏變成了親近。只不過,來了七八次,覓曼卻好像躲著他,一直遇不上。
好在,調查方面有了好消息。有個在傅帥府干了二十幾年的老婆子說,她記得傅帥十幾年前總去北平,一去就一個多月。有個拿錢替他跑腿的小廝告訴他,查到了,傅帥以前就是個放牛娃,喜歡上了地主的女兒,被地主打得半死,到山里做了土匪,后來成了土匪里的一個頭目,趁著那會兒東北軍收編,進了軍隊,最后才一點點爬到了現在的位置。
幾個姨娘身份有高有低,高的甚至是某部長家的小姐,低的只是街頭賣唱的戲子。云子濯越想越對,他準備開門見山,好好跟傅大帥談一談,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先和宋夫人聊一聊。
云子濯手握大秘密,前往和平巷130號。
此刻,傅大帥府上熱鬧非凡,高朋滿座,華東一派最重要的馮家,來人了。來人身份可不低,正是領軍人物馮抱石,以及他的兩個兒子。馮抱石家中有子女頗多,成年卻還未婚的兒子,只有馮立新、馮立民兩人。馮立新已近三十,曾有一妻,前年死了,并未再娶。馮立民只二十一歲,比傅夢曼還小兩歲,剛從英國留學回來,舉手投足都是西洋作派。
馮抱石這次來訪東北,表面上是談合作,防范日軍突破哈爾濱防線南下,其實是為了談一筆私底下的軍火生意,眼下的華夏,不僅有外患,更有內憂,馮系三大家盤踞華東,近有革命黨小股騷擾,遠有岑春一派擴大領地。海上更是危機重重,列強隨時可從沿海登岸,而幾家有名的機械制造廠,要么在對手的手里,要么在新帝手里,剩下的兩家,沈陽槍造局、長春機械廠就是傅系把控的了。
要是能和傅系談成這筆交易,馮系好歹能松一口氣,解解渴。
帶兩個兒子來,也有結姻親的意思,本來想,只要能和傅元德一派搭上關系,就是娶了旁系的女兒也湊合了,沒想到他獨生女兒竟然離了婚,這可是天賜良機!娶一個嫁過人的女人不光彩,但要看她是什么身份!那傅夢曼,可比前朝的公主都劃算。
要不是年齡不合適,馮抱石恨不得自己當這個新郎。
下午馮傅二人見面,兩只老狐貍把話踢來拋去,誰也沒占到便宜。
晚上,傅帥為馮抱石設了接風舞會,馮抱石特地晚了一些去,沒想到傅帥更晚,直至舞會開始才出現。
霍水仙挽著傅元德的胳膊走進大廳,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馮抱石看到那光彩照人的麗影,忽然覺得自己很年輕,英氣勃發,躍躍欲試。
霍水仙今天一改以前的穿衣風格,反而穿了南方流行的旗袍,帶珍珠項鏈、耳墜。深青色的緞子流光溢彩,金色線繡包邊,從開叉到鎖骨處,繡一只含苞待放的纖長海棠,一點緋紅鬧深春,沒了春日的心浮氣躁,多了一絲沉淀的生機。圓潤柔和的東海珍珠添了幾分女人的柔美,沖淡了身上的英氣。
加上她本就精致的五官,白嫩的肌膚,一瞬間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馮抱石端起一杯酒走了過去,笑瞇瞇道:“傅帥,你可來晚了。”話頭一轉,兩眼看著霍水仙的眼睛,道,“這位可是傅夢曼小姐?不知馮某是否有這個榮幸,與您共舞一曲?”(本章完)
【和正文劇情無關、不負責任小劇場】
馮抱石:世界很公平,你總會找到對的那個人,她可能來得晚一點,讓你的前半生靈魂漂泊,你要等。
馮立新、馮立民:……爸,能遵守游戲規則嗎?
馮抱石(拉住霍水仙的手):曼曼,來,和岳父大人說再見。
傅元德:excuse me?
霍水仙(掙脫):說出來有點傷人,但是,我還是喜歡年輕力壯精力足的。
第100章 民國少女的梟雄(5)
一個婀娜端莊,一個沉穩儒雅,共舞一曲華爾茲,羨煞多少旁人。報紙上這一張舞會照片,也嚇了云子濯一跳,他反復看了幾遍新聞,才確定那真是他記憶中顏色暗淡、沒有存在感的前妻。真沒想到她也有如此光彩照人的一刻,云子濯有點恍惚,要是沒有離婚,那報紙上應該登的就是自己了。
曾經他覺得做傅家無權無勢的上門女婿,是磨滅心智,是毫無前途,只是掛個虛職,讓傅帥面子上好看,直到他現在成了一介布衣,平日暢通無阻的大使館、煙酒樓,即使有錢,也進不去了。以前打交道的人,在他看來虛偽、迂腐,現在混入平民中,才知道在這個亂世中,很多根本沒有接受過文化教育的人何等舉止粗俗。
是時候行動了。
云子濯收了報紙,雇車從宋家宅子里接出了宋夫人、宋老太太,直接拉到了傅帥府前。覓曼依舊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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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是小春梳頭,霍水仙沒什么意見,小春自告奮勇給霍水仙梳了前清婦人的發髻,一套紅寶石的頭面小心翼翼簪到了烏黑的發間,畫上眉毛又畫上紅唇,鏡子中的女人,明媚得像是春日的海棠。
這套紅寶石首飾是傅夢曼早逝的母親特地做給她結婚用的,不說頭上戴的,脖子上掛的,光戒指就有六只。小春為霍水仙把最大的戒指帶上,白皙修長的手指上,這戒指也襯托得更為漂亮。
霍水仙看到鏡子中自己,笑道:“小春,你把我打扮得像個新娘子。”
小春抿嘴一笑,眼角卻沒有笑意,道:“小姐,你……是不是要跟馮家人走了?”說道最后一個字,聲音帶了哭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