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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下來鄭瑩母親也算是“兵嫂”之列,她爹一直沒有消息,是生是死都不曉得。
鄭瑩母親年紀也不算大,才三十多歲,鄭瑩游說她去采薇學堂讀書,她本不愿去,說是許久沒與人往來了,怕生。
這也是許多人的想法,都三四十歲了,半輩子都過去了,還讀什么書、識什么字?
別說三十歲以上了,便是二十歲以上也覺得晚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識字,還不是一樣好好地過日子?
還是三娘給她說,就是因為許久沒和人往來了,才要出來走動走動。
眼看鄭瑩都過了要被縣里安排相看的年紀了,當娘的不出來多認識些人,如何知道各家兒郎的品行?
鄭瑩母親一聽,覺得是這個理,當娘的都不幫女兒考慮,誰還能為女兒著想?
須知媒人的嘴是最信不得的,家里有幾畝地的就敢說家境殷實,長得還算過得去的就敢夸潘安再世,什么都沒有的她們便說對方十分老實。
她待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何能知曉這些話里的虛實?可別讓媒人給她女兒胡亂說親。
如今鄭瑩母親與別的兵嫂一塊上課,漸漸也被采薇學堂的氣氛感染了,目前正考慮學完常用字后要不要選修作畫。
主要是采薇學堂這邊不教太高深的東西,只教些最基礎的畫法。若是能學成,以后她們能自己畫圖樣,不管是做衣裳還是繡帕子都能自個兒琢磨新鮮樣式。
要是學得格外出色,說不準還能留在采薇學堂教授后頭的新生員,就像縣學那些夫子那樣能拿俸祿。
還能與其他人一同住在學堂這邊,夜里點了燈一起讀書做事,不像在家里那樣天一黑就得睡下,省得費燈油錢。
好處多得很!
這誰能不心動?
古時有句話叫做“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說的就是當你周圍全是那奮發向上、精神煥發的人,你便是那愛胡生亂長的蓬草也會跟著長得直挺挺的。
采薇學堂這第一批生員大多都是自己搶先報的名,自然個個都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鄭瑩母親待在里頭很快便受了影響。
對于母親的轉變,鄭瑩是最高興的。
有時鄭瑩還是忍不住想起教她識文斷字的那位縣令娘子,想著那位縣令娘子若是還在的話,興許是第一個參與到采薇學堂來的人吧?
以她那樣的才學、她那樣的品行,合該也像盧氏那樣當個學官,憑借自己的學問把名字寫進縣志里頭。
每每想到這一點,鄭瑩暗自鼻酸之余,又督促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辦好三娘交待給她的差使。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學堂生員們的學習進展喜人,大多數人已經掌握近百個字,其中包括最常用的數字以及基礎常用字。
這些最基礎的常用字只要加上不同的偏旁便能有不同的含義,學了一個往后就能連帶認出許多字來。
由于郭家人口眾多,三娘有相當豐富的帶弟弟妹妹識字的經驗,開學之初便與盧氏她們整理出適用于初學者的識字教材,是以這個打基礎的階段進行得相當順利。
生員們學滿一個月后,盧氏給她們開了節十分特別的課,為此她還把丈夫書房中珍藏的《說文解字》給搬了出來,給生員們講解常用的偏旁結構以及它們能給字賦予哪方面的意義。
這些生員之中大多都是沒有自己名字的,這一點在尋常百姓家其實無論男女都差不多,想起名只能去求在他們眼里有學問的人幫忙起,自家起的話大抵是叫什么“大牛”“二牛”“大囡”“二囡”“阿珍”“阿寶”之類的。
左右起了也沒什么用,何必費那個事?
所以盧氏把字體結構這一節課拿來給她們起名用。
自己挑學過的喜歡的字,再挑喜歡的偏旁部首,看能不能組合出寓意好的字當自己的名字。
哪怕只是用于她們這些同窗之間相互稱呼,總也是要起個好名兒的,沒見那些文人墨客都給愛自己起字號嗎?
按部首把字歸類的辦法相傳是東漢著名學者許慎所創,后世的文字學便是因他那本《說文解字》而興盛起來的。
當年許慎寫這份書稿的時候曾奉命教授宮中內侍讀書,以便讓這些中官去教授太后身邊的宮女們讀書識字。
興許遠在東漢年間,便曾有不少宮中女子受這套方法啟蒙,生在數百年后的她們在這方面也算是后輩了。
盧氏本就是世家教育熏染出來的,不可謂不博聞強識。
那藏在史書之中的只言片語在她口中說出來,叫眾人心里頭忽地生出種蓬勃的熱情:數百年前的人都識字了,她們哪能落后太多?不僅她們不能落后,她們的兒女也不能落后,該學的都得學起來!
一時間復習舊字的復習舊字、熟悉新部首的熟悉新部首,沒一個人是懈怠的,所有人面前的習字沙盤都是寫了又推平、推平了又寫。
常用的部首學完以后,每個人都給自己起好了名字。
盧氏給每個人分了一套文房四寶,讓她們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
這是許多人生平第一次在紙上寫字。
在此之前她們舍不得浪費紙,要么是在習字沙盤上寫寫畫畫,要么是拿著毛筆蘸了水試著在桌上寫字。
如今有了自己的筆墨紙硯,她們也是先在桌案上寫了又寫,直至覺得自己寫出來的字足夠整齊了,才將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
末了她們相互交換著看彼此的姓名,恍然覺得自己仿佛是從這天起才真正地生活在這個世間。她們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目標,還有了獨屬于自己的姓名。
明明只是一個名字,許多人卻感覺有種奇妙的變化正由內而外地蔓延開。
這可是滿含她們對自己的期許的名字。
這些許的變化,一開始許多人是不曾察覺的,便是察覺了也沒人會在意,因為這對他們而言是無關要緊的事。
一個小小的學堂能改變什么呢?
三娘也不是要旁人在意,教育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立竿見影的事。
既然已經把采薇學堂交給盧氏,她便專心忙活縣志的事,到處走訪當地人了解方方面面的細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