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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xiàn)在，我還在接受胡龍龍的幫助。他帶著律師去了我老家，見了我的父母，取得了他們的授權(quán)，然后返回來幫我辯護。

他說服我父母同意請律師。這是最困難的。在我父母樸素的世界觀里，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沒什么可辯解的。

他還去探望了林瓏的父親，說我不是故意殺害林瓏，并把這一切全盤托出，包括他和岑雪的那段往事。最后他成功取得了林瓏父親的諒解。

整整二十四年了，這個什么都不如我的人，一直在幫助我，而我卻連回報他的機會都沒有。

幫助如果永遠是單方面的，就成了施舍。而施舍必然是一雙眼睛高于另一雙眼睛。我不想被施舍，更不想被這個什么都不如我的人施舍。

但我沒有辦法，我還要當(dāng)面向他道謝。和過去的二十四年一樣，他為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要向他道謝。

多么可笑！我的人生悲劇不就是他造成的嗎？他把殺人犯的罪名甩到了我身上，然后再假恩假義地幫助我，彌補他心里的虧欠，好心安理得地享受我對他的感激涕零。

就像現(xiàn)在，我就算穿著囚服，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還要和他說謝謝。

“我昨天帶你爸媽去做了個體檢，國際醫(yī)院特需部做的，他們的身體狀況都還不錯，你放心吧。”

我低著頭，又說了一遍謝謝。他坐在那里，擺出一副大慈大悲的樣子。我知道他同情我，但如果再回到從前，他還會毫不猶豫地陷害我。

說完了體檢，接下來說什么呢？胡龍龍如坐針氈，他知道宋一星心高氣傲，落到這步境地一定變得更敏感。他擔(dān)心哪句話說不好會刺激到宋一星，所以每說一句話都得想很久。

這里怎么這么熱。他扯了扯領(lǐng)口，以為宋一星至少會問問父母的情況，再和他說幾句話。沒想到宋一星除了“謝謝”什么都沒說。

“你振作一點。”胡龍龍說道，“這次的結(jié)果已經(jīng)很理想了。只要你在里面好好表現(xiàn)，至少后半輩子你還能出來。”

“謝謝。”宋一星低頭說道。

“我不用你謝謝。”胡龍龍急道，“我要你振作起來！”

宋一星抬起頭，看著胡龍龍。胡龍龍有些不適應(yīng)，因為宋一星從來都是低垂著眼皮，很少這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怎么？說謝謝已經(jīng)不夠了嗎？還要我振作起來？”宋一星越說聲音越大越嘶啞，就像餐刀劃在白玻璃盤的噪音，“這樣才能使您高興嗎？”

宋一星以前從沒這么尖銳地說話，他就算發(fā)脾氣也是溫吞的。

“你在說什么！我是說我做這些……沒有要你感激我的意思！”胡龍龍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

“我怎么能不感激你？”宋一星喊道，“你殺了人，把黑鍋甩到我身上，毀了我整個人生。你呢？你就在旁邊看著，看著我在泥坑里爬。我爬了二十年，我的整個人生都毀了！這時候你把我拉出來，又給了我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怎么能不感激你？”

胡龍龍寬大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但他沒有慌張，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和鼻子。聞到了手帕的香味，胡龍龍鎮(zhèn)定了下來。

“首先，我沒有殺岑雪。”胡龍龍的語氣恢復(fù)了鎮(zhèn)定，“是我落水了，岑雪來救我，然后她被溺死了。這不是殺人，完全不是一個性質(zhì)，否則我也不會坐在這里和你說話。我唯一欠考慮的就是為了照顧我的名聲，沒有及時站出來說明真相。讓你被一些人誤會了。僅此而已。”

“哈哈。”宋一星大笑了起來，“你說的真輕巧。本來我能全獎出國留學(xué)，那是我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就算你出國留學(xué)了又能怎樣！”胡龍龍也叫了起來，“出國刷盤子？你以為你出國就能好嗎？當(dāng)然，我不應(yīng)該這么說，這件事我確實連累了你。可我也補償你了啊！你看看咱們同學(xué)，現(xiàn)在誰混的比你好？賴雄基？他頂替了你的名額出國，怎么樣？他也沒有你好吧。”

“我被叫了二十年殺人犯！”宋一星喊道。

“可你現(xiàn)在就是殺人犯啊！”胡龍龍也喊道。

宋一星忽然呆住了。

“我讓你殺林瓏了嗎？賴雄基讓你殺林瓏了嗎？”胡龍龍喊道，“那你為什么不想想，別人說你是殺人犯你就真成了殺人犯，這是為什么？”

這句蠻不講理的話卻讓宋一星沉默了下來，因為胡龍龍說的沒錯，他現(xiàn)在就是殺人犯，而且這個身份將一輩子跟著他，當(dāng)別人再說他是殺人犯的時候，他也不能否認了。

過了很久，他終于緩緩說道：“如果你沒去，我就不會捂死她！”

“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胡龍龍叫了起來，“你別什么事都我往身上推！還有，別總說什么殺人犯不殺人犯的。二十年前你替我作證，我也替你作證了。而且警察到最后也沒說你是兇手吧，抓你了嗎？”

胡龍龍越說情緒越激動：“宋一星，你到現(xiàn)在都沒弄明白一件事。你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唇心銡⑷朔竼幔坎皇撬麄冋J為你殺了人，是因為你混得不好，他們在欺負你！是因為當(dāng)年你卷走了最后一張考試題，他們記恨你，把你當(dāng)成了談資和笑柄！”

宋一星渾身顫抖著，臉色灰白得像一條麻布。

“你不信嗎？你知道二十年聚會上，根本沒人提起岑雪嗎？”

說到這里，胡龍龍搖了搖頭：“本來我不想去，都準備走了。但出了這個事我必須得去了！”他敲了敲桌子，“我想看看，他們敢不敢當(dāng)面說我是殺人犯。結(jié)果你猜怎么樣？沒人提起岑雪，所有人都在說你殺了林瓏，說你果然是殺人犯。”

過了很久，他繼續(xù)說道，“本來我已經(jīng)把你拉起來了，可你還是自己跳了下去！你爛泥扶不上墻，還把黑鍋往我身上扣？那你今天就給我說清楚，你殺林瓏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為什么？我拼命掩飾的真相，甚至為此殺了林瓏，難道現(xiàn)在仍然都要告訴這個趾高氣昂的家伙嗎？

不！你憑什么這么和我說話！你憑什么用這些丑陋的、惡臭的人性攻擊我！你以為你擺弄了這些趨炎附勢的小人，就能證明你的謬論？

不過你說出了你們的心里話，我們這些出身貧苦的人就連努力都是可笑的。就算我連續(xù)考了三年第一，你們也只會記得我最后一次落下了提綱。

你們毫不顧忌地談?wù)撝阎鷮W(xué)補貼發(fā)給我，班級活動要么不通知我，要么就找各種理由免掉我的費用。我以為你們是同情我，其實，你們把我當(dāng)成最弱的人。最弱的人就應(yīng)該混得不好，這樣你們才能安心。

所以當(dāng)我混得好了，你們就看不下去了，想方設(shè)法要害我。你們找到了我最欣賞的員工，在她面前說我的壞話，挑唆我們的關(guān)系。

你們成功了，你們又有新的談資了。

“你在說什么呢！”胡龍龍質(zhì)問道，“我問你這事兒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和我說這些干什么？”

“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宋一星忽然喊了起來，“當(dāng)然是因為我不想讓她告訴你，我收黑錢壓報道了啊龍總！你非要我親口說出來嗎！現(xiàn)在你滿意了吧！”

胡龍龍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我干不出這種事？”宋一星冷笑道，“這還是龍總你教我的呢！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說幫我復(fù)印。我不想讓你花錢，然后你說，你要復(fù)印二百份，每份賣五十塊錢，這樣就是一萬塊了。我辛辛苦苦學(xué)了半年，還要背著罵名把最后一張?zhí)峋V藏起來，也是一萬塊錢。”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你知道嗎，這件事對我觸動特別大。我一直在想，到底是這個世界上的錢太難賺，還是我不會賺！所以后來有人找我，讓我壓報道，給我二十萬。我就想我辛辛苦苦干一年是二十萬，我動動手指頭也是二十萬。而且我不收別人也會收，于是我就收了。”

胡龍龍看著宋一星很久，終于說道：“這怎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