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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繃的身子終于還是垮塌下來,她蹣跚著退后兩步,坐回了榻上。
慘然看向緊閉的門窗,日頭已經西墜了,家里現在一定亂了套,正想盡辦法尋找她吧!
神域倒心滿意足,他抓住了求而不得的人,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趨身坐在腳踏上,他摟住她的腿,把臉枕在她膝頭。他在她面前總是保持著卑微的態度,卑微進塵埃里,不管她是愛、是恨,還是同情,只要留在他身邊,就足夠了。
第63章 阿姐,可要我伺候你沐浴?
太陽落山了, 天一點點暗下來,所以一切無可挽回了,對嗎?
一個未出閣的女郎, 忽然失去了蹤跡, 再出現在人前時, 會招來什么樣的議論呢……
南弦并不是個過于注重名聲的人,若是太鉆牛角尖,當初謠傳她是小馮翊王外室時,就該到處辟謠才是。可那次的情況, 與這次不同, 上次等同天災, 這回卻是實打實的人禍。她氣惱, 但又無濟于事,看著他臉上篤定的神情,頭一回覺得恃弱逞兇, 有多可惡。
“今夜過去,話就說不清了, 你要的就是這個吧?”她咬牙問,“你打算什么時候放我回去?總不能一直把我困在這里吧!”
這個問題, 他似乎并未仔細考慮過,反倒來問她:“你還打算回去嗎?回去做什么?接受向識諳的盤問嗎?”
南弦簡直覺得和他話不投機半句多,“難道你想把我圈禁起來不成?我每隔五日便要進宮應診, 你不知道嗎?”
可他不以為意,“人都不見了,還應什么診。你再回去, 恐怕陛下也不敢讓你治病了, 倒不如安心留下, 等再過兩日我去向陛下負荊請罪,然后上向宅提親,正式迎娶你。”
南弦那雙滿含怒氣的眼睛直直盯著他,要將他盯出兩個窟窿來似的。
他知道她的憤怒,雖然心虛,但仍強裝鎮定,起身負手道:“怎么,你忘了我們曾經的約定了?進宮應診本就準備放棄的,咱們可以打著馮翊王妃的名號開患坊,不會荒廢了你的醫術,這樣有什么不好?你的學識,本應用在救治更多百姓上,不應囿于內廷,淪為帝后的犬馬,不是嗎?”
說得真是漂亮,他果真心念堅定,想好的事,便心無旁騖地實行。反觀自己,早就已經放棄這個念頭了,卻沒想到他會以這種辦法強勢扭轉。
如果這事放在以前,她大概會欣然接受吧,但今時不同往日了,自己應下了婚事,被他用這種方法阻止,實在對不起識諳。
她還是想回到查下巷,就算晚一些到家,好歹也有個交代。遂好言道:“這些容后再商議,你且讓我回家,至少不要把事情鬧大。”
神域并不癡傻,笑道:“向識諳定不會介意你走失半日,但要是兩日、三日,那就不好說了。男人的野心很大,心眼很小,他對你的喜歡,不足以支撐起你幾日的下落不明,你信么?”
她抿緊了唇,心里卻在大罵。自己以前大約是瞎了眼,才會對他因憐生愛,現在看看,他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還有什么可令她不舍的。
但你要與他來硬的,他定會有更硬的手段回擊,她隱忍良久,只好先平了怒氣,調轉話風道:“我到現在連午飯都沒吃,肚子餓了。你這樣愛我、重視我,竟然連這個都沒想到嗎?”
這話令他一怔,慌忙說對,“我怎么給忘了。”
南弦哼笑了聲,“還給我用了麻沸散……你是拿我當強盜,只求把人劫回來,死活不論是嗎?”
他落了她的口舌,有些不安,“麻沸散的量控制得當,不會對你的身體有任何損害。你為何覺得我會傷害你,在你眼中,我如此不堪嗎?”
她偏過頭,沒有說話。他看了她良久,最后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到門前傳話,讓人送暮食進來。
也就是門扉開合的瞬間,南弦看出來了,這是在清溪王府里。他果真有恃無恐,劫了人完全沒想藏匿,是不怕有人敢抄他的王府找人,也或者他正盼著識諳登門,索性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吧。
早就預備好的酒菜,被魚貫送了進來,呈到她面前的,還有一雙帛制的靸鞋。
南弦看著這鞋,真是又氣又惱,他是個縝密的人,換了這種鞋,就不怕她跑出去了嗎?
他那廂倒很稱意,舒展著眉目引她入座,抬手替她斟酒布菜,一面道:“上回與你單獨對飲,還是我弱冠那日的事。前陣子你因向識諳失蹤,氣我惱我到今日,我這顆心,不知被揉碎了多少次……可是一見到你,無端又痊愈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南弦垂眼盯著酒,他這樣娓娓說著,自己心頭也默默牽痛了下。這段感情,若是他的一廂情愿有多好,自己就不用痛苦糾結了。可惜她不夠堅定,沉迷于他的諸多手段無法自拔,到最后莫名與他糾纏不清,一步步走到今日。
這顆心……揉碎后又重組的不單只有他,自己何嘗不是。愁腸百結,事事不遂心意,回想起前陣子的強顏歡笑,竟有些可憐自己。可她又恨他,是他攪亂一池春水,又往里頭砸石塊,成也在他的心計,敗也在他的心計。如果不是他促成識諳去川蜀,自己不會與他反目,九死一生后的識諳也不至于忽然改變心意,要與她遵父母之命。
偏過頭朝外望了眼,天已經黑透了,屋子內外都點上了燈,心里裝著事,難免食不知味。
他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她還在盤算著,怎么才能趕在今夜回到向宅吧!無所謂,她只管去想吧,反正說破天也走不出去。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獨處,做什么要浪費呢,他往她盞里注酒,復又朝她舉了舉杯,“我敬你。”
南弦心煩意亂,想發作,又擔心惹急了他,后面不好施為,只得舉杯隨意喝了一口。
他卻含著笑,好整以暇問她:“你在想什么?既來之則安之,外面的事你不要擔心,一切交給我處置就是了。”
交給他處置?最后弄個魚死網破嗎?
南弦忍了又忍才道:“神域,你我活在世上,總會有許多掣肘,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任性而為……”
可他卻打斷了她的話,“若是有回旋的余地,為什么不能讓自己活得高興些?人生在世,就是為了不斷屈就,不斷違背自己的心意嗎?我知道你字字句句都向著你那位阿兄,但你還記得嗎,早前是他拒絕了你。你一直盼著他從南地回來,回來后完婚,過上相夫教子的日子,誰知他根本不體諒你的處境,只肯與你做兄妹,以至向家人抓住機會就將你掃地出門,這不是他造的孽嗎?如今他在川蜀歷了劫,才又想起你,要與你遵什么父母之命……”他的笑意滿含譏誚,“原來父母之命重不重要,全憑他的喜好,不需要時可以違背,需要時便是束縛你的利器。你向南弦分明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女醫,是陛下親封的太醫院直院,如何成了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你甘心嗎?”
他善于撕開偽裝,屠戮人心,這番話其實戳中了南弦的痛點,曾經有那么一瞬,她也很厭惡識諳的反復無常,也為自己抱不平。但是怎么辦,她與識諳從小一起長大,她又欠著阿翁和阿娘的恩情。在她對婚姻無可無不可的時候,識諳說要成婚,她便妥協了,應下了。
人無信而不立,既然答應了,就得說話算話。
他的妖言惑眾,被她努力從腦子里擠了出去。她閉了閉眼,低頭道:“我們相處的點滴,你哪里知道。”
他窒住了,是啊,自己和她相識不過短短兩年,向識諳與她卻是一起長大,若論交情,自己自然是不如向識諳。但那又如何,親情是細水長流,愛情自有它的絢麗和激蕩,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感,又豈能混為一談。
她胃口不好,終于放下了筷子,站起身道:“我累了,要休息,你出去吧。”
他抬掌拍了拍,門外的婢女進來伺候漱口,悄然將一切都收拾干凈,又悄然退出去。然后熱水送進來了,換洗衣裳也送進來了,他站在一旁,笑著問:“阿姐,可要我伺候你沐浴?”
南弦臉上一紅,心里大罵他不正經,他看出來了,坦然道:“禮尚往來么,當初我的藥浴是你讓人準備的,我沐浴中途你也一直在場,我都記得。”
南弦氣道:“那能一樣嗎,你那時要死要活,我現在好好的,用不著你幫忙。”
他半帶失望,垂袖讓了一步,“那我在門前等著你。”
南弦道:“我不要你等著,你出去就是了。”
他說不行,“難道你是想把我支開,再想辦法逃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