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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墩懷里揣著她給的錢袋, 笑得尤其燦爛。
雪奴緩和了心情,平靜地道:“宅子的大門破了,屋子里值錢的細(xì)軟沒了大半, 到處翻得亂七八糟。幸好沒人因此喪命, 只有兩個仆從受了些輕傷。他們沖進(jìn)來, 應(yīng)當(dāng)是要找我?,找不到我?, 就?干脆順手牽羊。不知他們拿走的那些錢財,可有命花。”
若是被?另一方兵丁殺死的話,那些錢財應(yīng)當(dāng)就?白拿了。
若雪奴沒與他們在一起, 估計業(yè)已遭受了毒手,兩人都不禁感到后怕。
雪奴一下就?看?開了, 道:“這就?是命,我?的命好,總能逢兇化吉。”
譚昭昭道:“既然如此,就?更要慶賀了。今朝是大年初一,宜吃酒。”
雪奴撫掌笑道:“圍爐煮酒,實在美哉!酒都在酒廬與莊子里,宅子里存得不多?,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都還在。我?讓蓮娘回去取。”
譚昭昭道:“外面冷,不用跑來跑去了,我?這里有酒。本來打算在初三宴請賀知章他們,看?來估計是不行?了,不如拿來吃掉。”
眉豆取取了濁酒,小爐銅壺來,譚昭昭將葡萄酒倒進(jìn)銅壺里,加了些糖進(jìn)去熬煮。
銅壺咕咚,酒香四散。譚昭昭倒了兩盞,與雪奴一起圍坐吃酒,賞著窗欞外的雪與梅花。
彼此都懷著難以言說的心情,你一盞我?一盞,很快就?將一壺酒吃空了。
譚昭昭沒盡興,再倒了一壺煮起來,在酒微微沸騰時,張九齡回來了。
大年初一的大朝會筵席,一早進(jìn)宮,要到傍晚時方會散。
不過今日不同以往,不知朝廷里亂成?了何?等?模樣,譚昭昭打量著張九齡,他除了肩頭,想是細(xì)雪融化了,連濃眉都一片濡濕。
譚昭昭看?得心疼,忙倒了盞酒迎上去,道:“大郎快吃杯暖和暖和。”
張九齡急匆匆解著大氅,道:“昭昭,我?不能吃酒,陛下駕崩了。”
譚昭昭與雪奴皆大吃一驚,雪奴失聲道:“陛下被?亂兵殺了?”
張九齡搖頭,道:“陛下前日已經(jīng)駕崩,被?韋后他們瞞著,秘而不發(fā)喪。昨日是大年三十,陛下沒能出?現(xiàn)?,最?后沒能瞞住。我?回來更衣,等?下還要進(jìn)宮去。
譚昭昭記不太清楚,前世中宗李顯的情形究竟如何?,只仿佛記得,有傳聞是韋后與安樂公主毒殺了他。
這一世有好些事情皆有變化,不過大的事件,時間雖有出?入,還是同樣發(fā)生了。
比如開辟大庾嶺,武皇退位,中宗的駕崩等?等?。
譚昭昭放下酒盞,對眉豆道:“去灶房讓阿滿煮一碗熱酪漿,多?加些奶。準(zhǔn)備大郎的素服,院子里收拾一下,喜慶的燈籠都取下來。”
眉豆忙下去忙碌,雪奴也吩咐了蓮娘,讓她回宅子去歸置。
張九齡去更衣凈手,出?來后眉豆送了酪漿上來,他又累又冷又餓,埋首將整晚酪漿吃下肚,總算恢復(fù)了精神,繼續(xù)說起了宮內(nèi)的情形。
“韋后與安樂公主,宗楚客宗晉卿等?親信黨羽,皆被?誅殺。陛下駕崩,韋后與安樂公主商議瞞著,欲扶持幼帝登基,效仿武皇臨朝稱制,把持朝政。這幾日,韋后與安樂有所防范,故昨夜的兵亂,比起前幾次慘烈,死傷無數(shù)。”
雪奴聽得一臉呆滯,好半晌都未回過神。
天子,皇后,公主,甚至太子,皇子,宰相等?等?,在洶涌的權(quán)勢爭奪中,頃刻間就?化為了一具尸首。
與史書上看?到的文字記載不同,譚昭昭身在局中,雖說知曉些結(jié)局,親自聽到時,依舊感到全?身一片冰涼。
小胖墩一直乖巧依偎在譚昭昭身邊,此時他稚聲稚氣問道:“阿娘,他們都在爭糖嗎?”
譚昭昭怔了下,握住他的小手,道:“是,他們在爭糖吃。”
小胖墩打了個寒噤,沒再作聲,臉頰貼著譚昭昭,安靜地望著大人們。
張九齡看?著母子倆,道:“李三郎與太平公主的兵圍住了皇城,安國相王被?推舉為帝。長安城現(xiàn)?在暫時無事,城內(nèi)過兵也無需害怕,他們是在搜尋韋后一系漏網(wǎng)之人。昨晚前來相幫的兵丁乃是羽林軍,他們投靠了李三郎。聽說是高三郎的建言,恐韋后他們會亂殺大臣無辜,得了李三郎的令,前來朝臣住的各坊巡視。昭昭,多?得三郎,若不是他,后果不堪設(shè)想。”
原來是高力士啊!
當(dāng)時救他時,譚昭昭一部分是心疼不忍,一部分考慮到了安史之亂,他是李隆基身邊最?得力的內(nèi)侍,并未想到今日之事。
一切皆有因果,譚昭昭想到高力士吃到酒釀煮蛋時,瞇縫起來享受滿足的雙眸,心頭溫軟酸澀,各種情緒交錯難忍。
至于新帝的人選,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的兵圍住了皇城,李旦當(dāng)然會被?推舉為帝。
接下來,先要徹底清除韋后一系的黨羽,在這以后,就?是李三郎與太平公主的爭斗與廝殺了。
譚昭昭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后世流傳著一句話,權(quán)勢爭斗是不見血的斗爭,真是大錯特?錯。
權(quán)勢斗爭,向?來都是血流成?河,不但大唐如此,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史書上經(jīng)過潤筆的寥寥幾筆,如何?能記下在爭斗中,無辜的死傷。
張九齡撐著矮案起身,道:“昭昭,我?得進(jìn)宮了,這幾日忙,你別擔(dān)心我?,照顧好自己。”
譚昭昭忙起身送他出?門,摸著他身上的衣衫,見他穿得厚實,略微放了些心,道:“大郎,你也保重,無需牽掛我?們。”
張九齡想到昨夜他睡著了,譚昭昭將一切都收拾安排得井井有條,眼神溫柔無比,緊緊擁抱了她一下,猛地轉(zhuǎn)過身,大步離去。
要是不走快些,他會邁不動腳步。
這間宅邸,太過溫暖舒適,這里有他時刻惦記,能拿命去守護(hù)之人。
而走出?去,則是血腥風(fēng)雨。
改了名的玄武門,巍峨矗立再風(fēng)雪中,仿佛在嘲笑世人。
并非玄武門的名字不吉,而是人心的溝壑與欲望,永遠(yuǎn)都填不滿。
晃眼間,到了三月,先帝李顯下葬,新帝李旦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