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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又勸言道:“我家莊園主人乃當朝賀氏一族,供給充足,從不虧待。”
馬晃此時忽然怒目而視,道:“賀氏為禍鄉(xiāng)里,吞沒我家祖上兩代田產(chǎn)。如今爾等又在這里散播誑言,殊不知被爾等攬去,又要做何惡事?大丈夫立于世,自有求活之道,怎能助紂為虐!”
此時周圍也有不少人圍觀,不知這是哪家剛烈之人,竟敢辱罵當朝第一門第。
幾名莊園掌事頗為尷尬,方才原本已經(jīng)交涉好的人,有的也有些猶豫,問起成為蔭戶后要具體做何事。流民紛紛擾擾,幾名掌事也不好貿(mào)然與這些人沖突。兩方正僵持著,忽見一隊騎兵從門內(nèi)疾馳而出,幾響長鞭劈落在地。
“何人生事!”為首的長官一眼便盯住了馬晃。
馬晃只冷笑道:“血涂野草,豺盡冠纓,增淫助虐獨擅于當今者歟?我自為王執(zhí)杖,驅(qū)此茹毛飲血之狼。”
那長官聞言,神色冷肅,然而抬手便向馬晃抽了一鞭,頓時血肉橫綻,他怒喝道:“鞭楚明刑在我,當朝丞相堪比周公,怎容你一白身饒舌。”說完又補上一記鞭,“小民刁鉆,速離此處,若再生事端,便以擾亂安治之罪下獄。”而后,再不由馬晃分說,幾名士兵便將其逼出隊列之外。
“主人,我們的馬車。”
那仆從話音未落,便見在旁邊查驗的人將馬拖入城中,之后用刀斧棍棒等物將馬車拆了個粉碎。
見此情景,馬晃早已雙目眥裂,然而他亦知,既然已經(jīng)得罪了賀家,以他如今鄉(xiāng)望家世,即便能夠入都,也無人再敢讓他入門了。日后求生,想來也只有投靠那些與關隴對立的世家。可如今,又怎么會有這樣的世家?
待馬晃走遠,元洸才徐徐走出,笑著對掌事道:“小民敢毀丞相鄉(xiāng)譽,本王便第一個不答應。若再有此等生事者,掌事無慮,盡管言明與我。”
賀家莊園的掌事雖然能夠橫行鄉(xiāng)里,卻還未猖狂到支使一個諸侯王,連賠禮道:“叨擾大王,實乃小民罪過。這幾日扶風縣在營造新園,頗缺人手,這才前來招募。待莊園建成,不敢求大王賞光蒞臨,愿奉產(chǎn)物,感謝大王今日庇護。”
元洸笑著擺了擺手:“丞相位高,難于分身,你們也是為其分憂。”
掌事道:“那這些人……”
元洸此時已騎馬轉(zhuǎn)身回城,邊走邊道:“掌事園中親屬,自領回便可。”
清風拂過,郊野的花瓣便如飛雪一般散落,然而再注目而視,亦不覺有缺。花開有時,花開亦不盡,總有凌寒者晚開,總有后來者居上。空曠的莊園自有無數(shù)流民填補,而空出的權位也自有無數(shù)上位者競逐。
“陸昭。”元洸抬頭看了看明艷如許的昭陽,“棋局已開,你準備如何布局呢。”
時至三月末,元澈已在略陽進駐,軍隊分守在各個險要之處,并在可以耕種的地方設立軍屯,組織耕種。經(jīng)過天水郡的嘩變,彭通與劉莊等人已得到了相當可觀的田畝、牛羊以及人口,并在劉莊等人的一力運作下,記入祖產(chǎn),已完全合乎律法。
元澈對二人并無太大動作,畢竟彭通與劉莊是與自己合作的世族典范,此時懲處,對于日后的招降有損聲望。況且近幾日,因為停戰(zhàn)而得以喘息,許多金城的世族和百姓都相繼逃到隴西、天水等地,這與陸昭所設計的幾乎無差。而天水因其地貌,甚至還要略好于隴西郡。
元澈借此也不乏招納世家充入幕府,如今他有著最充裕的軍糧,解決百姓的溫飽不成問題。但是如此大量的人口涌入,還是給治安造成一定的困難。想要解決這些,和劉莊、彭通這些地頭蛇們是達不成任何交涉和共識的,他如今只能借王嶠之力試探中樞,再以自己兵力甚眾這個優(yōu)勢,給予關隴世族一些壓力。
因此,元澈也分外關注著長安的任何動態(tài),各樣的信息也源源不斷地匯入到了略陽來。其中最為矚目的便是渤海王當街求好靖國公嫡長女,兩人出則同車,入則同室。如今世風對女子并無太多束縛,既然當朝保太后都能自辟僚屬,面見朝臣,男女當街相會,騎馬共乘也并無不妥。前朝看殺衛(wèi)玠,今日窮追陸女,在輿論上,都是值得稱道的風流韻事。身為高門如果連這些風評都沒有,那才是入朝無望。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則是保太后推舉陸氏為女侍中一事,與今上親自征辟陸氏為女侍中卻遭拒絕一事一并寫入了邸報。元澈幾乎懊惱的將這些信讀完,最后只有放虎歸山之感。當初就應該把她繼續(xù)扣在崇信縣,哪怕在自己身邊攜來洪水滔天,也好過在長安攪風弄雨。
陸昭回去不過幾日,竟然與關隴世族搭上了關系,還和諸侯王曖昧不清。別人不知其目的,元澈卻深知陸昭這一次只怕所圖不小。不過對于陸昭與元洸的事,元澈覺得以陸昭的性情,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即便此事發(fā)生,背后一定也有著向關隴世族表態(tài)等諸多考量。
元澈沉思許久,終于將這兩封邸報放回了幾案上。比起長安這些風言風語,另有一則消息令他警惕。今日早晨,他收到了繡衣御史屬的密報,賀祎遣長子賀存南下奔赴子午道,與坐擁重兵前來支援的崔諒部碰了頭。而父皇對于此事頗有隱憂,如今大軍在外,關隴世族與強鎮(zhèn)勾連,西進可以圍堵漆縣、汧縣,抄己方后路,使自己腹背受敵。向西則逼近京畿,與關隴各家形成包圍之勢,意圖控制禁中。
這一動作太過曖昧,無論崔諒是否懷據(jù)這等悖逆心思,賀家哪怕僅僅拿出一個以表親切的交涉作為結果,都將在關隴地區(qū)形成極強的號召力。而這一舉內(nèi)含的暗勁,與對皇權的威壓,如同籠罩在長安上空的烏云,隨時可降天漏之雨。
元澈重新拿起那兩封邸報。字字如刻,描繪的是王孫與其金粉的耳鬢廝磨,親同形影。筆筆如刀,雕琢的是藩王與其謀主的雙生傅翼,軒服珠旒。指腹劃過光潔如雪的紙張,這般恍若無物的觸感,也不及拊捫其頸項所得的三分真味。
而這三分真味,也早已有人嘗得,百般貪戀,萬般糾纏,以至于甘為蘿蔦,攀附其身。關隴世族又如何,他甘為輿梁,任她與浩瀚星辰對望。恥載青史又如何,他自做珥筆,看她書成血海業(yè)風的春秋。何必要引她不快?做一個傀儡閑王又有何不好?
元澈輕笑著,他的弟弟自有其相處之法,而他亦有其儔匹之道。
“奏明上表,申請入都,孤與陸車騎同往。”潔白的紙張順著指尖凋落在地。
如今停戰(zhàn)兩月,封功請賞之事未定,只需將前線軍事安排妥當,此時入都于情于理都無可挑剔,只需要一個具體的事由。
“殿下所為何事?”魏鈺庭雙手趨奉,卻未曾成功托得半片紙張。
元澈目光深幽:“陸車騎討逆有功而賞賜拖延,忠肅縣主全節(jié)卻未得實封……孤要為陸家張目發(fā)聲。”
第113章 御試
云吐朝陽, 景煥明霞,一抹奇異的緋紅色如珊瑚帶般曜于東方的天際。四月初一,天顯祥瑞, 而這一祥瑞隨著朝陽再次沒入云層后,讓人始覺有異兆之感。晦暗而壯麗, 這是天象, 亦是長安的人間象。
在頹生出這條緋紅云帶的鴟吻下,是靖國公府斜逸的飛檐,飛檐之下則是三十二名女官翅列于正門, 另有數(shù)十內(nèi)侍儀衛(wèi)無算。如此煊赫之勢,對于迎接一個位同中書監(jiān)的女侍中而言, 并不夸張。且自關隴世族獨領朝堂之后,丞相霸府, 三公復其尊位,尚書與中書同被抑位, 女侍中一職因設在同為關隴世族出身的保太后門下,實際地位反倒更尊崇于另二者。
而今日, 前往靖國公府的儀衛(wèi)比往日更多數(shù)倍。皇帝數(shù)日前征辟靖國公府嫡女陸昭為女侍中, 被其婉拒。或許是窺得了對方有布局邀好關隴世家之意,魏帝因此盛怒,揚言欲收其入詔獄。然而當日, 在保太后從長樂宮趕至未央宮出面之前,皇帝又悔而再詔陸昭奉職。而陸家闔府恐懼,陸昭便從命應詔。
此時于道義而言, 陸家避免屈從于保太后所施恩義。而魏帝的強行征辟, 意味著對于陸昭的出仕,皇帝單方面有著強烈的渴求。因此陸昭所任的女侍中被打上了強烈的皇權印記, 日后即便有著這樣或那樣觸及皇權利益的舉動,只要不過分,皇帝一方皆不好對其加以指責。至于先前魏帝對陸昭所包含的殺意,也能借助這次強行征辟有所化解。
而正是魏帝的憤怒與這一點點用強的的意味,也足以在保太后處獲得些許親近之感,不失為一種委婉的政治示好。
對于這樣的結果,陸家已是頗為滿意,自家有人能以較為中立的姿態(tài)參與到朝政之中,以后便可以做出更多的布置和有更多的政治選擇,而不必顧及時評與道德所帶來的桎梏。
此時,陸昭已換好闕翟,上繡華蟲、火、宗彝、藻、粉米、黼、黻。章服為靛色,紋金大擺,委地雖未至三寸,但著在陸昭纖挺的腰身上,便有迢遰秋水,迤邐青山之態(tài)。
國朝女官服飾紋章皆與男子同,以女侍中的品軼,已可穿七章,配通犀玉玦,用十字髻,綴花鈿七枚與金步搖。待最后一枚花鈿貼合妥當后,陸昭走出居所,一名女史徐步向前,微笑施了一禮,之后托起她一支臂,在眾人奉迎之下,穿過廳堂。步搖金絲墜墜,似有秋陽薄而鋒利之感,平行著頸線與背線,在一片無聲中竟走出了一場朝會般的勝如有聲。
前來觀禮者,除卻一些關隴世族子弟,也不乏南士。外有陸歸經(jīng)營方鎮(zhèn),內(nèi)有陸沖、陸昭等人參與執(zhí)政,如今陸家已經(jīng)不需要再喑聲自處。緩緩恢復已有的人際脈絡,慢慢重塑以往的世家構體,才是陸家目前的訴求。
鳴笳飛蓋,翠幄重門,陸昭登輿后,車駕緩緩行向?qū)m城。清道率府校尉等六人于前開道,隨后便是青衣六名,并行障坐障數(shù)具。車駕周遭,最外有執(zhí)戟六十人護衛(wèi),內(nèi)圈則是一眾女官與大量侍奉的內(nèi)給使,或捧香爐寶鏡,或執(zhí)團扇拂塵,浩浩蕩蕩,充盈街坊內(nèi)外。
絮柔與瓊霏一一掠過金鞍寶轡,蹄下塵囂翻如雪陣。陸昭慢慢攤開左手,女史在攙扶她的同時給了她一張字條,墨黑紙白,徐徐鋪開。那早已熟悉的字體,好似勒金鑄鐵般烙在掌心。
“清河注,渭水流,別劍有光同在斗,敢問夜壑藏舟。”
花風有信,清瑩的指尖探出絳紗重幃,紙屑便化作荼靡,隨風而落。生于暮春的最后一場花事就此了結,陸昭從車簾的縫隙望向天空,此時赤色而滾燙的濃云如奔騰的戰(zhàn)馬,自天際悍然相逼,似要趕赴盛夏的鏖戰(zhàn)。<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