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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真是,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矚目。陳蘭君啞然失笑,把視線轉(zhuǎn)向他對首。
作陪的人是時下標(biāo)準(zhǔn)的干部打扮,黑框圓眼鏡,帶了一個黑色公文包,正說著什么,眉頭皺著,表情不太輕松。
正巧附近的一桌食客吃完了起身,陳蘭君瞧準(zhǔn)空檔,三兩步往前,占了個座。
“姑姑,這里正好有空位。”
“好,你先坐,我等下點心。”
沈牡丹答應(yīng)著,挪到排隊領(lǐng)點心的隊伍后頭。
陳蘭君一個人坐著,閑著也是無聊,便凝神去聽邵清和與那個干部的對話。
對于這個時代而言,信息是很重要的,若能聽到些內(nèi)幕消息,相當(dāng)于撿到個鑲銀的飯碗,足夠吃上許久。再有,她其實也有些好奇,不知道邵清和這時候來內(nèi)地,所為何事?
說話的一直是那個干部模樣的人:
“小邵總,我真的盡力了,但是……你要知道,我們這里有他自己的一套規(guī)矩,雖然我天天去催,可有些部門有些人,他是真的指揮不動。我們這個西園大飯店建設(shè)的事,它就被扼住喉嚨了。人家不配合,也不是說直接拒絕,就是說‘不好意思,要走流程’,可是一走這個流程,那就沒完沒了。而且也是要走流程,很多東西都要批條、要配額才能弄到的……”
陳蘭君聽了一耳朵,心領(lǐng)神會,看來還是計劃經(jīng)濟(jì)帶來的限制。只不過他們知青小攤是毛毛雨,那個什么西園大飯店是大暴雨。
在相關(guān)部門的干部絮絮叨叨一大堆理由之后,邵清和不置可否,夾了一只蝦餃,細(xì)嚼慢咽,吃完了,才說:“所以呢,你們有什么建議?”
對方硬著頭皮說:“其實,也可以不用那么著急,慢慢來,總是能解決好的。”
邵清和修長的指尖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
“慢慢來。這話,你不覺得好笑嗎?”
“花園大酒店已經(jīng)動工了,再慢,就沒先機(jī)了。”
對方無話可說,憋了半天,囁嚅著嘴唇,吃了句:“小邵總嘗嘗這個鳳爪,是這里的特色菜。”
她有一點輕微的幸災(zāi)樂禍,這嬌生慣養(yǎng)的小邵總,估計頭一回聽到因為弄不到物資所以項目無法推進(jìn)的事情吧?
嘖,讓你在姑奶奶面前拽,不還是碰壁了。
“點心來了。”沈牡丹將手中木托盤放下,奇怪道,“咦,阿蘭,你在笑什么?”
陳蘭君眉眼彎彎:“唔,想到了高興的事。這點心賣相真不錯。”
確實不錯,雖然如今的茶樓沒有日后那樣品類繁多的茶點,但每一種茶點都是經(jīng)典款,現(xiàn)在也沒有調(diào)味劑之類的,全靠點心大師傅的手上功夫,本地人舌頭挑剔,那是容不得半點虛假的,因此這樣的老字號茶樓出品的點心,風(fēng)味一絕。
陳蘭君先試了試‘星期美點’馬蹄糕,琥珀色的糕點,長方體形,內(nèi)里包裹著不少黃豆大小的小白點,那是新鮮的馬蹄肉碎。咬一口,彈牙清甜,比起糯米年糕的糯更多了些清爽。在這種暑氣未褪的時節(jié)吃,正正好。
“你盡管吃,不夠我再點。”沈牡丹慈愛地看著她,“這些天,多謝你了。”
“什么謝不謝的。”陳蘭君說,“真要說起來,我要謝謝姑姑才是,要不是你的支持,我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可掙不到呢。”
沈牡丹笑著搖搖頭:“兩碼事,要不是你,阿宏他如今也不會這么有精神,幾年了,沒見他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
說到這里,沈牡丹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工作,真的愁死人了。姑姑心里清楚,你真是個好心眼的,連上報紙的風(fēng)頭都讓給那傻仔啰。”
陳蘭君說:“我們是一家人,而且姑姑也是聰明人,沒有阿宏哥知青的名頭,這小攤是做不起來的,報紙也是上不了的。”
話雖如此,但沈牡丹母子的態(tài)度的確令她感到舒心。既然已經(jīng)說到這里,陳蘭君便打算將事情做個簡單的交接。
她將手中筷子放下,握一握沈牡丹的手,語言誠懇:
“我的初衷就是掙些錢,好交復(fù)讀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現(xiàn)在托姑姑和阿宏哥的福,賺到了,我已經(jīng)很開心,以后的知青小攤我無法幫忙,那么收益自然就是你們的。”
沈牡丹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怎么能獨占呢?你就是不在這里,我也會盯著阿宏,讓他把一半的錢匯過去。”
“姑姑這樣說就沒道理了,我什么事都沒做,阿宏天天風(fēng)里吹日頭里曬的,怎么能和我一樣。”陳蘭君說,“最多,給我個一成當(dāng)分紅就了不得了。”
沈牡丹還想說些什么,陳蘭君握著她的手晃一晃,拉長了語調(diào),撒嬌一樣:“姑姑,我還想長長久久地和你們相處呢,你也得讓我心安。”
親兄弟明算賬,縱使這一下沈牡丹和趙宏答應(yīng)了許多分紅,可日積月累下來,肯定是有怨言的,為了個八百十塊的,劃不來。
沈牡丹也是聰明人,聞弦知雅意,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兩人于是達(dá)成一致,開始聊起擺攤的趣事來,一邊喝著茶、吃茶點。
談了一會兒,陳蘭君的余光瞥見鄰桌的邵清和起身往外走。
她垂下眼簾,思考了兩秒,同沈牡丹說:“我好像看見那邊有個熟人,去打個招呼。”
穿過熙攘的人群,從茶樓出來,騎樓門前,一條水泥馬路停著一輛小轎車,一人拉開車后座的車門,邵清和彎腰,正要上車。
預(yù)備關(guān)門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小邵總!”
柔和且明亮的女聲,令他想起陽光明媚的午后,三角鋼琴演奏《卡農(nóng)》。
邵清和漠然抬眸,一個極清麗的女孩子從騎樓的連廊內(nèi)走出,踏進(jìn)日光里,頭頂是澄澈如海洋的淡藍(lán)的天。
女孩子走過來,說:“不好意思,我剛才聽到你們說話,是建造的物資被卡了嗎?”
“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體面人該做的事。”邵清和用低沉的聲音說。
陳蘭君笑著說:“正巧,我不是個體面人。”
她撩一撩耳邊墜落的碎發(fā):“我有個建議,和大領(lǐng)導(dǎo)匯報一個開業(yè)日期,然后在報紙新聞上刊發(fā),讓這個日期廣為人知。然后,用這個開業(yè)日期倒逼著人做事。看在面子的份上,他們會開綠燈的。”
邵清和不作聲,思索了一剎那。
不得不說,在內(nèi)地這種面子大過天的人情社會里,這女孩子提的建議是有參考性的。大約是知識分子家庭、或者干部家庭的女孩子吧?不然如何養(yǎng)成這樣有見識的性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