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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抱住懷玉的胳膊,一連迭聲地問:“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好表叔,你要做什么?”
懷玉一把將她推坐下,揭開提盒的蓋子,便見里頭擺著一碗墨汁一般的煎藥。劉賢一路上將這提盒緊緊地抱在懷里,竟然沒潑灑了多少出來。皇帝派來的,果真是妥當人。
青葉先是怔了一怔,其后揚聲嚷嚷道:“我又沒有病!我不要喝你這藥!我不喝!我才不要喝!我也不要死!”一時哭得猛了,便打起了哭嗝,本來已經傷心了許久,心里頭正難過,再被藥汁的苦腥氣味一熏,不由得泛起了惡心,連連地作嘔欲吐。
她死命抵擋,一面胡亂拍打懷玉,一面扭頭哭喊:“云娘,我要死了,你來救我——夏西南——”
云娘在廂房里聽見她哭喊,心內痛疼到無法,也流著淚應和道:“姑娘!姑娘!你若是走了,云娘自然會追隨你去——”
劉賢眼看青葉言語這般潑辣,對皇子也是直呼其名,想來是平日里慣出來的,不由咂舌不已。先前在長樂宮內并沒聽到她說話,還當她是說一口別扭漢話的蠻夷女子,卻原來說話行事竟與一般漢人無二,話音軟軟糯糯,帶有些許的江南口音。若不說,誰曉得她身上淌著倭人的血?他雖不似夏西南那般憐香惜玉,卻也暗暗嘆了口氣,感喟了一聲:可惜了這么個人兒,跟了皇子懷玉,落到眼前這個境地。不過,看懷玉急怒攻心的模樣,叫人當真是快意。
懷玉眉心擰在一起,斥她道:“要不了你的命!這般鬧騰做什么?我會害你么?”伸手將她兩只手反剪了,將碗端到她的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放低了聲音,柔聲誘哄道,“乖,聽話,將這碗藥喝下去。”
青葉搖頭,哭著問:“這是什么藥?這是什么藥?你不說,我便不喝!若要我喝,須得給我個說法才成!”
懷玉不語。她便又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流淚道:“我今日倒霉透啦,青官不見了,又有壞人找到我家,要帶我走,說結月潤還活著……好不容易把你等回來,你卻這樣對我……我又沒做錯事,也不是壞人,更不會去害旁人,你為何要這樣對我?我若哪里犯了錯,你說與我聽,我改便是,你若還不滿意,便是抽打我也成。為何一定要逼我喝這不明不白的藥?”
懷玉方才點頭:“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并沒有錯,錯的是我。你的青官,我今后會為你找回來,也許你在家里養貓,放心;也是因為有壞人來找你,才叫你喝下這藥的,你若是乖乖喝下,以后任誰也帶不走你了。”見她哭得小聲了些,又問,“可是八木大雅來找你了?放心,他明日便會走了,只要你喝下這一碗藥。”
青葉聽他連說了幾句放心,因依賴他已成了習慣,便稍稍放下些心來,又似是被他的一雙濃墨般的眸子所蠱惑般,仰首傻傻問道:“若是喝下這藥,從今后便不必擔心被人帶走,一輩子都不會與你分離了么?”
懷玉還是點頭,卻不去看她的眼睛,只說道:“是。若是喝下這藥,今后便能一直與我在一起了。”
“不騙我?”
“不騙你。”
“你說話算數?”
“我說話算數。”
青葉眼淚流的兇猛,抽著鼻子,打著哭嗝,呆呆地發了一回怔,終于下了決心,點了點頭,道:“好,我喝便是,你記得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劉賢怕懷玉耍什么手段,趕緊湊上前來盯著他二人。
懷玉將碗重新端至青葉的面前,她嗅到沖鼻的藥腥氣,皺了皺眉,打了個惡心,轉眼便反悔了,搖頭冷笑道:“我不喝!我走還不成?你真當我不懂?這藥若是喝下去,不死也會成廢人。不就是嫌棄我出身家世么,不就是嫌棄我爹爹是倭人么?既然嫌棄我出身,我也不勉強你,但你也不能因為這個而來逼我,出身家世,爹娘是誰,又不是我自己能選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走就是了。”
因為一雙手被懷玉反剪在背后,動彈不得,她便伸腳胡亂去踢懷玉的腿,口中嚷道:“侯懷玉!你放開我,我不要跟著你啦!你放我走,我從小過慣了苦日子,吃得起苦,哪里過不下去!你們把我逼急了,我便是漂洋過海去倭國也成!誰又稀罕做你小老婆?有什么了不起?看我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仗著我喜歡你,仗著我如今對你死心塌地,便能這樣對待我么?便能對我為所欲為么?”
懷玉心里痛到極處,反而生出滔天的怒火,咬著牙沖她嘶吼道:“你想走!?你想走!?混賬東西!混賬東西!你想都不要想!”將她的兩只手攥得更緊,抽出腰帶,便要綁她。
劉賢心內暢快,搖了搖頭,也帶笑勸說道:“姑娘哪,你爽快些兒!天都黑透了,咱也得趕緊回去交差,何必這般為難殿下?殿下也有難處哪!你當殿下想么?”言罷,湊過來,伸手要幫懷玉灌藥。
☆、第115章 侯小葉子(五十二)
劉賢的頭才湊到他二人面前來,懷玉冰冷的眼神便落到了他的臉上,定定看他一眼,突然勾起嘴角,沖他微微笑了一笑:“狗奴才,我的人也是你能碰的?”話音才落,忽地一揚手,一碗涼藥自上而下,全澆到他頭上臉上來了。
這藥,果真如氣味一般,苦且腥。
劉賢倒怔了一怔,隨即一抹臉,森然尖笑道:“嘿!殿下好膽量!竟公然抗旨了!今日可是第二回了!知道殿下不將老奴放在眼里,但殿下也不想想!你躲得過今日,能躲得過明日么!”指著躲在他身后的青葉嚷道,“殿下到底是為她還是害她?殿下今日舍不得灌她一碗涼藥,只怕到了明日,能不能保住她一條小命還不知道呢,嘿!”
懷玉不多話,將手中的藥碗往外頭一擲,驀地飛起一腳,劉賢騰空,立時飛出老遠,藥碗在青磚地面上碎裂的同時,劉賢的身子也砰然落地。守在門外的兩個人乃是劉賢的兩個徒弟,也是他素日里的左膀右臂,聽得屋子里頭劉賢吃了虧,這二人起先面面相覷,后欲要往屋子里沖時,已被東風幾個人從后頭包抄上來,不過一掌,便拍暈在地,被拖著腿拉到一旁去了。
懷玉伸手為青葉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皺眉道:“哭成這樣,丑死了。去里間躲著去,沒有我的話不許出來。”
青葉躲在他背后,不住地打著嗝,嘴里嗯了一聲,卻不動彈。懷玉將她額上的亂發理了一理,再斥責道:“傻子,還不進去?”
青葉這才醒了神,抽了抽鼻子,轉身跑了。
懷玉走到劉賢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語。劉賢咽下一口血水,嘿嘿笑了一聲,尖聲嚷道:“敢這般對待御前當差之人的,殿下可是頭一個!殿下可得想好了,今日逞一時之痛快,明日陛下那里卻要如何交差?老奴猜測,等著殿下的,必是枷鎖加身,必是大內天牢里的——”
懷玉不待他說完,一腳便踹到他身上去了,冷笑道:“狗奴才!我天家家事,豈能容你這諂佞小人置喙?我天家骨肉又豈是你這奴才可離間的?你先當心你自己的項上狗頭要緊。”
劉賢自然曉得懷玉這人是個刺兒頭,隨他來青柳胡同之前心里已有所準備了,知道必不會有好臉色看的,被他記恨也是必然的,但自己是御前伺候的人,臉面還是有幾分的,卻沒想到竟會被他這般打罵羞辱,竟是連皇帝的臉面也不顧了。
他這一大把年紀了,跟在皇帝身邊狐假虎威,不僅在宮內威風八面,便是大小朝臣見著他,誰不得客客氣氣地喚他一聲劉公或是劉翁?
懷玉這一腳踢下去,他痛的倒抽了一口冷氣,終于受辱不過,嘴里嗚嗚地哭將出來,一面哭,一面道:“老奴活了這一大把歲數了,大風大浪都不知見過多少……早已活夠本了,一條老命而已,殿下有本事,便即刻殺了老奴。”
“哦?”懷玉在他身旁蹲下,把刮得發青的下巴摩挲的沙沙作響,“放心,有本殿下在,你這奴才必不能壽終正寢的。不過,話說回來,你的一條賤命,本殿下也并未放在眼里,只是本殿下聽聞你肅寧縣的老家尚有老父老母,另有子侄一輩數十人……你劉氏一族加起來,少說也有百十口人。這些人因著你的緣故,在肅寧縣向來是呼風喚雨,據聞連縣太爺見著你家人都要客氣幾分。不知這些人于你而言……”
劉賢眼前一黑,但覺五內俱焦,問道:“殿下待要如何?”
懷玉笑道:“不如何。只是叫你今后想起這些人,心里便要痛上一痛罷了;也怕你哪一日聽到肅寧劉家滅門慘案時太過吃驚,提早跟你說一聲而已。你心里早作準備,知道是本殿下做下的,到時也不至于上躥下跳白忙活。”
劉賢憤懣欲死,全然不顧規矩,伸手指著懷玉:“你,你!”
懷玉一腳將他的手掌踩在腳下,面上不動聲色,腳下暗暗用力,左右擰了幾下,口中笑道:“心里不痛快是么?好歹你服侍了陛下這一輩子,本殿下也要叫你去為劉家百十口人收尸,今日便暫且放過你這一回。至于你劉氏一族百十余口人還能活上幾日,是怎么個死法,全看你接下來如何說話行事了。”站起身,往他身上又踢了一腳,“滾罷。”言罷,揚了揚下巴,吩咐道,“劉公公怕是不能走路了,著人送回宮內去罷。”外頭夏西南等人便進來將劉賢拖到門外去了。
夏西南并未即刻將人送走,反而將院門從里頭閂上了。東風等人跟著懷玉壞事做過不少,愈是這種事情,愈是激奮,待人一拖出去,個個摩拳擦掌,抬腳紛紛往他身上招呼。劉賢直著脖子嚷,聲音尖細猶如婦人,東升恐他驚動四鄰,趕緊脫靴,拽下兩只布襪,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北風是安徽宿州出身,一亢奮,老家話便也出來了:“呼他臉,踹他腚!把他臉跟腚都呼腫,揍死他個——”本想說揍死他個閹賊,轉眼見夏西南也在,忙又改口罵,“呼死他個孬種,看他回去怎么見人!”
夏西南忙勸說:“他好歹也是御前當差的人,便是陛下面前也有幾分臉面的,打破相了卻不大好。”他從前因為跟著不受寵的皇子懷玉,明里暗里被這有幾分臉面便驕縱跋扈的御前常侍劉賢不知為難過多少回,譏諷奚落過多少回。懷玉因為是刺兒頭,時常惹事生非,闖了大禍,皇帝會收拾他;每回闖了小禍,被責難的都是作為貼身侍從的他,而責難他的,十有八九是眼前這位劉公公。眼下對著他的一張老臉,只覺厭惡不已,新仇舊恨也齊齊涌上心頭,笑與眾人道,“踹他腚罷,把他老人家的屎給踹出來。動作利索些,胡同口還有他老人家的車馬候著哪。”
懷玉嫌吵,命人將劉賢拖到后院角落里去整治,再將門掩上,進里間找青葉說話。青葉正坐在床頭抱著她的美人觚發怔,眼淚是止住了,鼻尖眼皮及臉頰卻紅成一片,嗝還是照打不誤,今日是真傷到心了。
懷玉伸手欲要摸摸她的臉,她扭頭避開了。
懷玉問:“還在生我的氣?”
青葉便又嗚嗚哭出了聲。懷玉在她身旁落了座,把她懷里的美人觚奪下,低頭頂了頂她的腦袋,將她整個人攬在懷里,帶倒在床。青葉抬手抓撓拍打他,把荒廢許久的十八般武藝又都施展了出來,懷玉苦笑,抬腿搭到她身上,將她的兩條腿都壓住,不許她亂動,低低笑問:“傻孩子,你當我真會逼你喝下去?嗯?”等她哭聲稍稍弱了些,又道,“今后,動輒要走的話不許再說了,連想也不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