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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胡同今日是從未有過的熱鬧,大老遠地便能聽見里頭女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女人家湊在一處拉家常,三句話離不開夫婿與小娃娃,順帶著再說一些自家婆母的壞話,大表姐二表姐更是一人頂仨。青葉被吵得不行,但聽她兩個說話爽快,不矯揉造作,又因為這回是在自己家中,多少自在了些,便始終笑吟吟地坐在一旁陪著。
大表姐二表姐說夠了自家婆母的壞話,便夸耀起自家的夫婿來了,大表姐說她家孩子爹聽話,二表姐說她家孩子爹更好。褚夫人攔也攔不住,見青葉聽得有趣,便也罷了。大表姐說:“我家那口子前日與同僚去喝花酒,氣得我罰他在房門口站到半夜,直到下半夜我才放他進屋,問他‘下回還敢去么?’,他嚇得臉色一變,腿一軟,說‘娘子饒命——’”
眾人掩嘴而笑,二表姐不屑說:“這樣也能算好?我家的不知比姐夫好多少。有一回夜里,我頭發癢,便坐在床上梳頭,梳下一小撮頭發來,交給他,叫他下去給我扔掉,他嫌冷,不愿意下床去,就把那撮頭發團成一團,塞到他自己發髻里去了,嘻嘻嘻?!?
眾人作嘔欲吐。大表姐嘲諷她:“兩個懶鬼罷了,哪里好了?你倒好意思說?!?
二人爭論了一番,忽然齊齊來問青葉,問懷玉對她好不好,青葉紅著臉支吾:“我也不曉得?!?
大表姐二表姐不依:“你說一件事情來聽聽看,殿下待你如何,咱們一聽便知。若是對你不好,咱們娘家人,自然要幫你為你做主的?!?
青葉暗暗失笑了幾聲,她們能做懷玉什么主,不過是想哄她說些與懷玉之間的趣事來聽罷了。
褚夫人笑著阻攔道:“殿下待我寶貝女兒還能不好?什么渾話都說得出口,也不怕人家笑話?!蓖嗳~道,“你不用理睬她兩個,我娘家兩個哥哥都是沒本事的,這些年漸漸落了魄,你父親又不愿意相幫……她兩個都嫁了小門小戶的人家,連個規矩都沒有,口無遮攔慣了,這些話若是叫殿下知道了,只怕連我也要怪罪了?!?
青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遂笑道:“他對我好的時候好,壞的時候也壞……總之說好也好,說壞也壞?!?
大表姐二表姐道:“嘖嘖,好便是好,壞便是壞,什么叫做也好也壞?咱們卻聽不明白?!?
☆、第88章 侯小葉子(二十五)
青葉想了想,道:“我從前有危難時,都是他來救的我……而我與旁人成親之時,他卻帶人來把我給搶走了,把我原先要嫁的人給打傷趕走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云娘也是頭一回聽她說,這下多多少少有些明白當初青葉為何對懷玉那般不待見了。
大表姐嘆息不已,道:“唉,我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為何我就遇不見為我死為我活、為我癡為我狂的人?我家的死鬼托了媒人來求親,我爹說:罷了,此子看著老實,是個顧家的。于是答應了人家,我呢,稀里糊涂地也就嫁了。”
二表姐也以手捧心,作出極為向往的樣子來:“要是有人也來搶我,死也愿意了。”
褚夫人佯裝發怒:“你也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家的尊容,能有人要你就不錯了!你當初高不成低不就的,險些兒把你父母給急死!”
眾人吃吃笑。待大表姐二表姐想法設法再來套話,打聽她與懷玉的那些風流軼事時,青葉卻死活也不愿意多說一句了。
褚夫人臨走前,與青葉咬耳朵道:“這月三十日你父親休沐,打算著把家里的親戚及幾個素日里來往多的得意門生都請來吃酒席,也好叫人知曉咱們家的女兒找到了……到那一日我自會叫人來接你?!?
青葉聽得她如此說,自然也只能點頭答應。如今想想,認的這門親卻有些奇怪。原本以為懷玉嫌她出身不好,是以要給她認一對便宜義父義母,給他與她的臉上增點光彩,將來不至于受他家中上下人等的輕視。然而聽下來,自己竟不是義女,而成了褚家流落于民間的親生骨肉。
其實,她自小看多了人家的冷眼,聽夠了人家的嘲諷,才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怎么說呢,義女也罷親生骨血也好,自然也是渾不在意的。但褚家這般說,想來必是懷玉授意,他這般做,也不知是何用意,大約是親生女兒比義女更體面些,如此,他面子上會更好看。當然,自己的出身擺在那里,父親是倭人,母親是人家的妾室,且是二嫁。他想來是為難的。
心內萬千滋味,食不知味,輾轉難眠。明明知道他忙,近日大約不會再來,然而每日傍晚跑到胡同口去喂貓時,還是會磨蹭到天黑透,直到云娘來拉她回去。
如此這般,煎熬了好幾日。直到十一月廿八這一日,清晨起身,她便同云娘道:“我早前聽褚夫人……母親說,城郊的西山有個名為廣華寺的寺廟頗為靈驗,你陪我去西山上香可好?”
云娘見她一直悶悶的,隱約猜出她大概是知曉懷玉即將成親一事了,怕她在家里胡思亂想,也怕她悶出病,一聽,也不出言阻攔,遂陪她出了城,上了西山。才爬到半山腰,因路滑,云娘崴了腳,青葉扶她到一個兼賣香燭的茶棚內坐下歇息,她自己請了香燭繼續上山。因為是寒冬臘日,山上香客不多,山頭也不高,云娘倒也不大擔心,只是交代她早去早回。她點頭答應,懷里抱著兩把香燭,默默走完寺廟內的正殿偏殿,前院后院,上了許多的香,磕了許多的頭。然而還是心事繁雜,難以平復。
寺內香上好,青葉系好披風,戴好風帽,才由原路往山下走了兩步,便見山路旁有一四十歲許的女尼正在惡聲惡氣地與人大聲爭吵,與她爭吵之人也是尼姑,只是年歲要小很多,大約十幾歲的模樣。女尼將那小尼姑三言兩語罵跑,其后靠在一株松樹上歇息養神,嘴里兀自嘀嘀咕咕地咒罵個不住。
青葉經過她身旁,見她腳旁擺著一個缽子,又見她身上的法衣洗的發白,且有兩處補丁,想了一想,伸手從錢袋子里摸出些許零碎的銀錢,放到那她腳下的缽子里。女尼聽見聲響,睜開眼睛,皺眉生氣道:“這是我吃飯喝水用的家伙,你問也不問,自說自話地撒了銀錢進去,晦氣晦氣?!?
青葉鬧了個大紅臉,忙道:“對不住,對不住。還以為師父是在化緣?!?
女尼便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你走罷,算我倒霉。”
她手上有金光一晃而過,青葉仔細去看,見她手指上竟然戴了個粗大的金戒指,登時嚇了一跳,想來這人必不是正經的尼姑,彎腰將銀錢撿起來,放好,笑問那女尼:“師父出家人,為何還要戴金銀首飾?且與人公然吵鬧,樣子看著可怕,我雖不懂,卻也曉得出家人須戒嗔戒怒,師父不怕亂了清規戒律?”
那女尼也不慌張,撿起腳下缽子,撇著嘴道:“什么可怕不可怕,我只知道,對待慈悲之人,我便好言好語地與他說話;若是惡人,我便也惡言惡語相向,好叫他知道佛不是一味的慈悲,對好人,佛是佛,對惡人,佛是魔。適才你只看到我惡言惡語,怎么不說她也是這樣對待我的呢!”又道,“我心中有法,哪里都是法門,何必拘泥于這些騙人的清規戒律,總之我問心無愧便是。”
旁邊便有經過的香客多嘴道:“這尼姑是后山靜慈庵的凈空師父,脾氣古怪,腦筋又不好,最是難纏,住持軟弱,拘束不了她,平日里都不大敢招惹她的。我適才聽了許久,她是要下山去看望父母,住持叫小徒弟來攔她,她便與人家吵嚷了一通。姑娘還是不要理睬她為好?!?
青葉點點頭,自顧自去找云娘去了,才走了兩步,聽得身后有腳步聲,回頭一瞧,見凈空端著缽子跟在身后也往山下走。青葉忍不住,遂問她:“師父既已出了家,難道還會想念家中父母不成?”
凈空答曰:“我又不是石頭人!當然會想念老父母。老父母將我養大不易,眼見著要過年了,我自然要回去探望老父母一趟的。佛祖自然也要供奉,但若是沒有父母,我的這個肉身又哪里來?一年到頭,也只有過年時才能見著一回,可氣住持為人呆板,不愿意放我下山,當真是氣人!”
青葉微微笑了一笑,又問:“既然如此,師父當初為何要出家呢?”
凈空嘆一口氣,答道:“沒有人好好的會想出家的,我從前被父母嬌養,性子慣得不太好,說話也口無遮攔,現在想想,不懂事是有的,然而心地卻不算壞……我從前的相公,那個壞男人,有一日,他不知從哪里領回來個壞女人……自那以后,他們便伙同著公婆成日里欺負我,我愈是受氣脾氣愈壞,成日吵鬧哭泣,以至于后來連親生女兒都不敢與我說話,以為我是大惡人,不愿意理睬我,將那壞女人認作了母親。我若是再不出家,只怕活不到今日,早已化作一副白骨了?!?
青葉聽得發癡,心中不知是個什么滋味,眼圈一紅,便滾落幾顆淚珠下來。凈空拍著缽子哈哈大笑:“我早已放下了,再不會為那對奸-夫淫-婦煩心,只是偶爾掛念老父母而已,你又有什么好傷心的?”將青葉擠到路旁,大搖大擺地笑著往山下去了。
青葉抬手擦了把眼淚,上前兩步追上她,從背后拉住那凈空的袖子:“求師父度我!”
凈空大笑,反問她:“我如何度你?”
青葉扯著她的袖子問:“師父,你收徒弟不收?”
凈空問:“你想做我的徒弟?”
青葉點頭:“喜歡師父這樣的人,想做師父的徒弟。”
“剃掉頭發也不打緊?”
“剃掉頭發也不打緊?!?
“你家里人愿意你出家?從此后見不到父母也成?”
“父母不在了。本來有個表叔可以投靠的,但他也要與人家成親了,如今已不大見得到了。他成了親后,表嬸自然不會待見我們這些人。”低頭笑了一笑,“我在這世上再沒有親人了……還剩一個對我好的人,我今后也隨了師父你,到年底能回去見她一面就成?!?
凈空搖了搖頭:“看你一身衣裳穿戴,分明不是窮人家的女孩兒,若是富人家的小姐……到時你那親戚過來吵鬧,找我算賬,我豈不是為自己找麻煩?”
青葉賭咒發誓:“表叔要娶親,顧不上管我了,父母也當真不在了,我也不愿意再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成日里胡思亂想,煎熬度日。總之我若剃了頭發,鐵了心要出家,任他是誰也奈何不了我的。”
凈空沉吟良久,感慨道:“唉……咱們女子,非到走投無路之時,誰愿意輕易削發出家?”忽然話鋒一轉,問,“收你為徒弟,我有什么好處?”
青葉道:“從前我家中開過飯館,會煮飯燒菜。洗衣灑掃,一應活計都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