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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周末的晚上六點,大堂內就已經在取號等位,司嘉跟著陳遲頌擠進去的時候,剛好聽到身旁一對中年夫婦在沖前臺抱怨:“唉,你們靠窗那兒不是空了一個小桌嗎?干嘛不讓我們坐?”
前臺不停地賠笑解釋:“阿姨,那桌被預訂了,您再稍等一會,馬上就能用餐了。”
耳朵豎著聽閑事,身前有服務生端著茶水匆匆而過,司嘉沒察覺,還是陳遲頌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才終于專心埋頭走路,而等落座,才后知后覺,靠窗這張桌子,原來是陳遲頌預訂的。
大堂經理適時走過來,熱絡地和陳遲頌打招呼,又打量了司嘉兩眼,但什么都沒問,給陳遲頌推薦了時令的新品,末了又問他爸爸最近怎么樣。
一天之內第二次被提及,一個完全陌生的形象,司嘉只在課間聽年級里有些八卦女生提過,說陳遲頌的家世不僅牛逼在有錢,更主要的是他父母手上的權。
她倒水的動作一頓。
陳遲頌回經理說還不錯,就是想念你們家這一口粥了,他今天才過來的。
大堂經理立馬就懂了,拿起別在腰側的對講機,直接朝后廚吩咐了幾句,又聽完陳遲頌點單,祝他們一句用餐愉快,然后就撤退了。
司嘉面前那杯水也終于斟滿,她舉著茶壺問陳遲頌要不要。
剛剛大堂經理在的時候,陳遲頌的手機響了兩聲,到這會兒才抽空回,回得挺專注,但聞言還是抬頭看她一眼,嘴上說著不要,左手卻迅速接過,擱在桌上時和玻璃臺面發出一聲脆響。
他緊接著說:“這家的海鮮粥很好吃,可惜你現在不能吃,下次我再帶你來。”
司嘉隨口應下,根本沒把這當做一個提前預支的邀約。
眼看外面等位的人越來越多,轉眼已經排起了長隊,天色也已經全暗了,路燈亮起,有零星雪花在昏黃光束里飄著。
司嘉想起自己沒帶傘,搭在桌邊的手剛摸到手機,想看一眼天氣預報,身側傳來服務員的提醒:“來,當心燙!”
一大砂鍋的生滾粥很快被端上桌。
手機也被重新扣回桌面。
陳遲頌的消息同時回完了,他放手機,轉而拿起司嘉面前拆了一半的餐具,兩人指尖短促地一觸即離,司嘉抬頭看他,他低頭往瓷碗里倒開水,晃兩圈,消完毒了,然后將水倒進腳邊的垃圾桶,再用勺盛了一碗粥,推回她面前。
司嘉說了聲謝謝。
除了粥,陳遲頌還點了幾道炒菜,都不是標著熱銷的那種,但味道都出奇的好。
勺沿放在唇邊吹著熱氣,司嘉問他是不是經常來這家店。
“還行,這兒離我家不遠。”
“哦。”然后繼續低頭喝粥。
碗筷碰撞聲,周邊食客的闊論聲,分貝持續拔高在耳邊,兩人卻相對安靜地吃著,期間司嘉起身去調料臺拿醋,為了蘸陳遲頌點的那盤脆筍尖,蠻好吃的。
陳遲頌仍舊八風不動地坐在位置上,那盒打包好了的海鮮粥也被拎上桌,而就在服務員前腳功成身退,另一個人后腳走到他們桌邊,試探地叫了一聲:“遲頌?”
陳遲頌抬頭,兩人對上視線,那人就以一副“我就知道自己沒認錯人”的姿態朝他笑著打招呼:“真是好久不見啊。”
說著,他想往司嘉的座位坐,被陳遲頌攔住,再一掃擺著兩雙筷子的臺面,心里就有數了,“呦,有朋友在啊。”
陳遲頌問他有事沒事。
“沒事就不能敘敘舊嗎?算起來,咱們得八/九年沒見了吧,”那人瞇著眼回想了兩秒,“說起來,真可惜,當時我就挺想跟你交個朋友的。”
“所以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陳遲頌將手里的筷子擱下,靠著椅背,仰視的角度卻看出了俯視的氣場,他并不講禮尚往來的寒暄,直接撂話:“林子義,別搞得我和你很熟。”
“話不能這么說啊……”林子義仍無知無畏地笑著,但緊接著被去而復返的司嘉打斷。
“陳遲頌,你要不要……”
這一句又隨著她走近戛然而止,司嘉一手端著醋碟,打量著此刻站在他們桌邊的男生,看年紀應該和他們差不多大,可從打扮和氣質來看,又像是早在社會混過,少年氣被磋磨得一干二凈,手里拎著一瓶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啤酒,被暖氣一吹,還在往下淌著水。
她怔兩秒,轉向陳遲頌問:“你朋友嗎?”
那男生看樣子想說話,但陳遲頌沒給他機會,先一步不答反問:“你剛剛問我要不要什么?”
司嘉反應過來,“哦,那邊有沙茶醬,你要不要?我之前看你挺喜歡……”
“我要,”陳遲頌幾乎沒有猶豫地回她,然后才緩緩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說著,司嘉把醋碟放下,折身又往調料臺走。
圍觀了這一來一回的林子義像是找到了比認出陳遲頌還有趣的事兒,他彎腰,手臂一下撐在了陳遲頌的肩膀上,拖著腔調笑:“哦,原來你現在叫陳遲頌啊,真不好意思啊,剛剛都叫錯了。”
陳遲頌沒理,他又笑著重復一遍,“陳遲頌。”
然后接著問:“剛剛那個,你的妞?”
陳遲頌這才偏頭看他一眼,將他的手臂拂開,視線瞥到遠處調料臺前的司嘉,她也剛好看過來,眉頭微皺。
林子義還想說什么,陳遲頌就朝他招了招手,他湊更近,兩人真如闊別已久的好友,但緊接著的下一秒,陳遲頌的手搭上他肩膀,在他耳邊說:“我們成不了朋友的原因,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還是你天真地覺得八/九年時間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陳遲頌的聲音不大,只夠林子義一個人聽清,肩膀上壓著的那股力開始變沉,他的臉色開始悄無聲息地變。
與此同時,司嘉也開始往回走了。
在她穿過不長不短的一段大堂距離,眼看就要逼近,陳遲頌終于放開林子義的肩膀,對他說最后一句話:“行了,今天你那桌,我買單。”
司嘉重新坐下的時候,那男生已經消失不見,整個大堂里都不見蹤影,就像是她剛剛的一場錯覺,陳遲頌仍慢條斯理地喝著粥,她不問,他也不提。
一頓飯吃完,小雪儼然演變成一場大雪。
車窗外的景象都被漫天飛雪模糊,陳遲頌靠著椅背,一言不發地轉著掌心的手機,是司嘉從沒見過的模樣。
意氣風發的他,吊兒郎當的他,都比不過現在一個陰郁沉默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