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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生得流里流氣,笑起來倒是一口白齒,道:“大姑娘也吩咐了一模一樣的話。”
張銅麥勾勾手,身后丫鬟就遞給阿達一只還燙手的鹵鴨。
“吃吧。少去吉叔那告狀,說我不比姐姐大方,叫你吃不夠肉!”
阿達對著鴨屁股就啃了一口,看著吊兒郎當,眼睛卻直盯著張銅麥進了內(nèi)院。
張銅麥停在門后沒動,轉(zhuǎn)首問婢女,“備馬了?”
“嗯,在偏門,馬棚里的馬一動就會被阿達發(fā)現(xiàn)的,所以只弄來一匹拉貨的劣馬。”婢女道:“姑娘,您真要回去啊?”
“外頭風聲緊,買賣都在收攏,可好些都被府衙掐著脖子,一層層的盤剝稅款,明目張膽的吃拿好處。福叔、吉叔這兩日好些場面上的事兒都不敢去,只怕又似當年那般被扣下做了官府的人質(zhì)。”張銅麥一邊說一邊朝偏門快步走去,道:“我實在擔心姐姐。”
劣馬雖行不快,但卻能負重,馱著張銅麥和婢女也跑起來了。
江臨幾個城池都遭攻陷,或是直接投降,都城里的皇親貴胄好幾撥往滿南蘇來。
原本滿南蘇的夜晚熱鬧如同白日,夜宵攤子到了時辰直接把籠屜一擺,就成了早膳攤子,但這幾日卻冷清了許多,一路上還有零星幾間鋪子開著,透出昏黃而沉郁的光芒。
拉貨的劣馬每日只走同樣幾條路,這一截便是其中一條,熟得都烙進蹄子里了,就算張銅麥睡著了,馬兒也能走到。
張銅麥自然是不會無緣無故睡著的,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體虛老人,也不是人小力弱的稚子孩童。
只是這夜晚月光不盛,敞開門還在做買賣的鋪子又不多,一片片淡淡的光芒中,總有大段大段的昏暗。
馬兒在有人有光的路段跑得慢,在安靜昏暗的路段反倒是跑得快了。
張銅麥拍拍馬兒脖頸,覺得這馬質(zhì)素實際上不差,只是性情過于膽小敏感了,這若是押貨路上遇到個虎豹豺狼,登時就能下跪了,自然是做不了領頭馬的。
“別怕,快到家了,我今兒晚上就賴在家里睡,好好盤問盤問我姐,什么事不能姐妹商量著來呢?你放心,我就不叫你趕夜路了。”
馬兒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哼哼’了一聲。
張銅麥沒說瞎話哄馬,拐過一角應該就能見到弄堂口了。
因為家門口這一條街由張巷邊出錢修了磚,所以馬蹄聲‘噠噠’的響著,很清脆,不像踏在泥地上那么沉悶。
白墻屋瓦在夜色中顯得千篇一律,張銅麥聽著清脆馬蹄聲重復又重復,漸漸有些走神。
一時間也沒覺察到馬蹄聲漸漸變得有些遲滯,有些濕黏,慢得像船槳撥水的聲音。
張銅麥忽然覺得腳心一涼,低頭一看驚得差點沒從馬背上滑下去。
馬兒不知何時竟馱著她走進了河里!
河水深至馬腿,所以張銅麥的腳也濕了。
“走啊,回岸上去!”張銅麥使勁地拽著馬兒,可馬兒或許是太驚慌了,又或許是淹得太深,讓它走起來很困難,它只是稍微動了動,離岸還是有一丈遠。
天上圓月遮蔽,河水濃黑如墨。
張銅麥拽了半天韁繩也無用,只覺腳腕一緊,像是被什么東西抽住了。
駭?shù)盟敿从秘笆滋摽崭盍艘坏叮宦牭煤铀具恕宦曧懀袷堑暨M去一個東西。
腳腕上那種被圈住的感覺也消失了,匕首上除了一抹水痕之外,什么都沒留下。
張銅麥心中驚懼,腦子卻越發(fā)清明,用匕首恐傷馬太過,她當即拔了簪子戳在馬兒脖頸上。
馬兒痛苦地‘嘶鳴’,又好似助它掙脫出一點困境,張銅麥還沒拽韁繩,馬兒已經(jīng)自己轉(zhuǎn)過身去,要朝岸邊走去。
這河看樣子還是家門口那條河,但水的古怪這么明顯,張銅麥哪里還敢把腳掛下去,抱著馬脖子盤著腿,催促馬兒快走。
馬兒每走一步都顯得非常吃力,明明只馱了張銅麥一個姑娘,卻好似再跟十來個壯漢角力。
馬兒‘哀哀’叫著,一聲聲低下去,張銅麥心里有很不好的預感,下一刻,馬兒前蹄一跪,連馬頭都沒進水里。
張銅麥趕緊爬起來,踩在逐漸下沉的馬頭上,用盡渾身力氣往岸邊石階上躍去。
張銅麥屈膝借力的時候馬頭已經(jīng)下沉了,所以她跳得不遠。
半個身子還沒在水里,上身扒住了石階,下巴已經(jīng)是磕傷了,連帶她牙齒咬到唇肉,口中血腥氣很重,但張銅麥無暇顧及這些,爬起來就往岸上沖。
她的裙褲汲滿了河水,變得非常沉重。
張銅麥一路拖著濕重的水痕,像是給這條河劈開了一條分支,讓河水可以跟著她流淌到各處。
張銅麥用盡全力,走得卻如一個跛子般艱難,水痕一點變淡的跡象都沒有,黏在她身后,如她披散而下的長發(fā)般濃郁。
張銅麥能感覺到自己如果稍微松一口氣,稍微泄一點力,就會被身上的濕意徹底拖回河里去。
她瞪著眼,鼓著勁,一步步走著。
可周圍的房屋都暗沉沉的,沒為路人留一個燈籠。
張銅麥的意志坍塌了一點,立刻就覺得下身的濕意有向上攀爬的趨勢。
“啊!”張銅麥從丹田中發(fā)聲,卯盡全力暴呵一聲,“什么螺螄屎魚腸糞!臟東西也敢黏著姑奶奶我!?”
這一聲把她胸腔都喊熱了,張銅麥趁熱打鐵,咳了一聲,想往地下吐一口痰,低頭卻見那水痕追了上來,如墨般在磚地上描出一張獰笑著的人面來。
那是張銅麥自己的臉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