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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過是因為我母妃死了。她病了多時,苦苦撐到我歸來,想見我一面,但卻死在我入皇城的當夜。”
釋月竟是猜錯了,怪只怪王翎與白蛇之間的關系實在過于纏綿了些,但在她心中,還是不及娘親。
“巧吧?”
王翎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十分尖銳,釋月甚至能摸到她未說出口的恨意。
‘呲啦’一聲,油鍋響。
王翎一下沒回過神來,在這樣情緒濃郁如陰云,幾欲落雨的情況下,方稷玄在廚房忙活起來了。
她突然有種不知該怎么描述的感覺,什么皇權(quán)富貴,什么龍神權(quán)勢,在這院里還比不得一餐飯緊要。
今兒飯菜是什么呢?豆腐罷了。
豆腐切成四方塊,正在油鍋里炸,炸成金黃之后,再削開頭頂一面,但不能弄斷了,因為這菜的名字叫做豆腐箱,削開的一層做蓋子,斷了就不是蓋子了。
那個火紅色的小家伙正踩在灶臺小凳上,用勺子挖豆腐餡,然后再把釋月起先炒好的肉沫、海參、筍粒、香菇餡填進去。
小勺看起來居然是銀的,似乎是小家伙專用,大小合適。
它每個豆腐都塞得很滿,輕輕用勺子拍平,得意洋洋的晃晃身子,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它是火一類的精怪嗎?”王翎很懂該問什么不該問什么,但此刻實在好奇,“怎么能被你們養(yǎng)得這么討喜?”
釋月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有時候也皮。”
一個個豆腐箱填滿之后,還要上鍋蒸。
這廚房里的鍋就沒閑著,另一個燜著的鍋蓋一掀開,透出一股非常誘人的香氣。
“這是做了糗糕?”王翎有些驚訝地,含笑上前了一步,道:“我娘會也做。”
‘糗’這個字的意思,可以理解成熬,大黃米、江米、棗子、花生在鍋里慢慢的煨著,煨成一種粘稠拉絲的質(zhì)地。
王翎還在母妃身邊的時候,每年生辰都能吃到糗糕。
吃糗糕的時候,她什么煩惱都會拋之腦后,只專心享受著那種甜蜜而柔糯的感受。
“還不走?”方稷玄卻是很不客氣。
他倒了許多紅糖進去,把一鍋糗糕攪成更為深沉甜蜜的色澤。
小呆見爹要趕客,鉆進灶洞里又出來,‘呼啦呼啦’扇著一把灶灰要驅(qū)趕王翎。
它的速度奇快無比,王翎拂袖要擋,已經(jīng)來不及了,被糊了一臉的灰,眼睛也被迷了,抻著眉眼在那難受著,也不好揉,也不好搓,只能逼出眼淚把灶灰沖出去。
她可算知道釋月那句‘有時候也皮’是多么委婉而不客觀的一種說法了,這小火精若不好好管制,肯定要無法無天的。
旁人家的美食無福消受,王翎睜著一雙紅眼離去。
小呆得勝歸來,叉腰飛過去站在小板凳上,張著大嘴吃方稷玄喂過來的紅糖。
‘奇了怪了。’釋月瞧著這爺倆,暗自思忖著,‘我什么時候成了最溫和懂禮的一個?’
豆腐箱蒸熟了,方稷玄在炒澆汁,釋月在院里支起小方桌,小呆端著熱乎乎的糗糕飛出來。
片刻之后,方稷玄端著豆腐箱落座,神色看起來松快很多。
原本他在人前就繃著一張臉,少有好顏色,但這回見到王翎時臉色那個難看,小呆趕王翎走時,他那個贊許之意都要溢出來了,一罐紅糖都快倒完了。
兩廂對比之明顯,讓釋月有些忍俊不禁。
釋月忽然發(fā)笑,方稷玄和小呆都轉(zhuǎn)臉看她,見她指了指堆成寶塔狀的豆腐箱,笑道:“前些日子翻到一本殘破的菜譜,上頭有一道菜叫做霧中金塔,其他做法就如這豆腐箱一般,只是還要淋上燒酒點燃,令氣騰煙,便如寶塔縹緲在霧中。”
說罷,她一揚手,水氣化煙霧,裹著這座豆腐金塔。
小呆又夾一塊,嚼吧嚼吧一聳肩,那表情那舉止,分明就在是在說:‘嗯?沒變得更好吃啊?整這一出干啥?’
釋月擰它腮幫,道:“懂不懂什么叫風雅?”
小呆搖頭。
尋常小院落,尋常小方桌,方稷玄給一喵一呆盛糗糕。
釋月聽得屋頂?shù)南囡L烏隨風轉(zhuǎn)動,下盤上墜著的一串串銅鈴清脆作響,她托腮瞧著,垂眸時眼前碗盞里金黃粘稠,香黏甜濃,似乎在責怪她的心不在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是先吃吧。’
喙珠灣的秋天特別明快,尤其是午后,霧散盡了,天空藍是藍白是白,樹梢紅是紅黃是黃,果子也特別好吃,薄皮黃綠橘,脆甜爽口梨。
釋月過早地摟上了一個手爐,好讓小呆可以同她一起坐在檐下看行人車馬。
小噠噠秋來要開蒙,每日晨起坐在他爹馬奔肩上去私塾,在落日余暉中拖成一道長長的影子歸來。
面婆婆、面公公沒客人的時候也總坐在屋檐下打盹,秋來收了新麥磨粉,面點坊的氣味更好聞了,聞起來像陽光。
釋月和方稷玄在北江游蕩了很久才在鴨子河濼住下,鴨子河濼地方小,積年累月的住著,又開了間小鋪子,人頭怎么也會熟絡起來。
但釋月自己不覺得,她看那些人,總還是隔著一層。
后來到了栓春臺,鄰居若不是蓉娘這蠢沙狐,街坊若不是粟豆一家,釋月覺得自己瞧著那些往來食客也好,街坊鄰居也罷,好似用余燼燒水一樣,永遠沸騰不起來。
但,釋月在不知不覺中好像學會了這種同人交往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