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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月坐定,捧著湯碗吹吹再喝,這口綠油油的湯果然是鮮得飽滿,滑滑溜溜,很好入口。
戧面饅頭一掰開來有千層,有種扎扎實實不怕嚼的自信,豆餡饅頭也不遑多讓,滿滿都是豌豆餡。
釋月啃了半個,豆香四溢,回味甜絲絲的。
‘奇怪,饃饃、饅頭,一樣的做法,怎么是不一樣的好吃?’
記憶飛速后退,退到北江的夏天,山邊的小屋,茅娘和于娘子在案上做著饃饃。
釋月還清晰記得她們說做面點好吃的人手上都有手氣,能隨著一下下的按揉進到面里。
除此之外,喙珠灣的麥粉、水與鴨子河濼的想必也有不同。
“有趣。”釋月看著半個饅頭忽然道,“看來面婆婆的手上也有手氣。”
方稷玄看著她,心知有趣二字是她能給出的至高評價了。
撿回來的貝殼海螺就浸在缸子里,等著涮洗干凈后串起來做簾子。
小呆看上了一個淡紫色的小海螺,想伸手去拿。
方稷玄眼瞧著它飛快從水里抄起海螺,火光閃都沒閃,怕是在喙珠灣這樣霧氣濃郁的地方住了些日子,它對于潮濕水汽的抗性也有所增強了。
這個從坑里帶出來的小玩意漸漸有了屬于自己的修行,似乎也不能將它的誕生直接定義成全部的它。
整個喙珠灣都沒有二層的小樓,餃子館是一個鋪開來的回字小院。
北橫東豎都是住人的,南橫西豎則做鋪面。
一橫一縱兩間房是通的,釋月和方稷玄分住著。
隔斷貝殼海螺簾還沒掛上去,釋月用極細的銀絲來串,遠瞧著,螺貝像是懸浮在海里,近一看,又如被月光拽住。
小呆蹲在一個香爐里捧腮瞧著他倆忙活,很乖巧的樣子。
方稷玄真不好說它是學了釋月,這動作簡直一般無二。
漸漸,有一種空靈悠遠的聲音自夜風中來,釋月撥弄了一下小呆很中意的那枚紫海螺,鮫人的吟唱一下就被放大了,從海螺中透出來,散著這間尋常又奇異的小屋里。
“今日遇到的那個王翎。”釋月說著就見原本神色平靜正側耳傾聽的方稷玄微微皺起眉,不由得歪首看他,“怎么了?不喜歡他?”
“輕浮。”方稷玄語氣頗重地點評。
釋月看了他一會,笑了起來,只道:“他的那條蛇很兇也很漂亮,但不像是有毒牙的類型。”
“毒牙尖爪都是可以長出來的。”方稷玄漫不經心地說,伸手去拂釋月額前的幾縷碎發,“又或者,藏起來了。”
第51章 珠女和小面
◎小面細而勁道,軟而不糊,不似別處湯是湯面是面,魚鹵小面鮮味悠長,湯面融合,吃著熨帖極了。◎
大多凡人是聽不見鮫人夜歌的, 除了臨死的老人外,初生的嬰孩也能隱約聽見一點,如若八字比較輕, 則會聽得更加清楚。
鮫人夜歌在喙珠灣是個很真實的傳說, 雖說孩子一記事就忘了夜晚哄她入睡的幻妙歌聲, 老人快死了,也無力描繪這種歌聲的奇異, 但在街面上隨便問一個人, 鮫人會不會在夜里唱歌, 他們只有一個回答。
會。
所以喙珠灣不似栓春臺那般有活絡熱鬧的夜市,它的夜晚很空寂。
釋月站在燈火幽微的凡間街道上,看著流霧從裙踞旁淌過去, 真有種人間在天界的錯覺。
喙珠灣也不是任何地方的夜晚都很寧靜, 珠場的棚子就燈火通明。
一年之中有三個時間可以采珠, 一是秋末, 二是冬初,三是早春, 也就是眼下。
就是要在天冷的時候采珠, 夏天太熱, 珍珠長得快,也長得不平整, 質地粗糙,光澤黯淡, 采上來的珠都是廢掉的, 而且蚌也容易死。
此番采上來的珍珠都不大好, 十中之九只能研磨做成珍珠粉, 余下之一品質也甚是粗糙。
“這一季的品相真是次, 再過些日子,珠也采不得了。”王翎覷了眼呈上來的珍珠,有些不滿地說。
這一盤珍珠不是大小欠缺就是形狀歪斜,勉強有幾粒比得過黃豆大,飽滿正圓,卻又色澤黯淡。
隨侍用烏色帕子墊了幾粒珍珠奉給王翎細觀,道:“去歲秋末冬初那一陣的珠好,咱們依著宮里用度報了上去,不是還余了六粒嗎?”
“皇后誕辰在即,特意敲打我母妃,說尚衣局官員前來告罪,說還缺了六十粒正圓黃豆大小的珠子做串。”
王翎抿著那幾粒珠子,看得多了,真不知道那些宮妃為何對此趨之若鶩,沐浴時揚起的水珠不也漂亮嗎?
“六十粒?”隨侍打小跟在王翎身邊,算得上心腹,聞言低了頭小聲道:“還真敢說,先前喙珠灣還屬九皇子時,產出的珍珠雖多,可珍品也是寥寥,女子都長不到婚嫁時,他倒是掙得盆滿缽滿,販珠的黑市犄角旮旯里都能藏一個,百姓過日子生養孩子,好像就為了一斛珠!全都魔怔了!除了您接過手,百姓能有點人日子過之外,奴才敢說換了哪位皇子,都做不到這份上!”
王翎立在取珠棚的高臺上望下看,就見珠女們各個埋頭作業,薄刀剜入殼,取珠只要一瞬,然后再將蚌小心投入盛著海水的桶子里。
如果是從珍珠囊中取珠而不是全盤剖肉的話,取過珠的海蚌還有五成能活。
如今喙珠灣的珠女指的多是棚子里取珠的這些,而非珠池里的鳧殍。
取珠的女子都是身家清白的,并非囚犯之流。
王翎的手段算得上面面俱到了,但還是擋不住窮苦人家推女兒下海采珠。
他并非心腸柔軟易傷感之人,早忘了浮在海面上的楊姐兒,只是在聽到外頭隱約的喧嘩聲時,還是微一皺眉。
王翎招人取珠時就說得很明白,女子手巧,探珠不傷蚌,但也多得是充耳不聞,裝模作樣想要這份清閑活計的男子來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