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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過了這樣的大禍,羅建面上卻不見多少慶幸,更多是一種埋怨暗恨,怪羅辛叫他丟了面子,至于感激,更是連想都不用想。
方稷玄帶兵遷營,只覺逃過一劫,手頭事務繁多,匆匆瞥過去一眼,不曾著重留意他們。
如若那時早早警覺起來,也不至于害得羅辛腹背受敵,做了人蠟。
方謀死后,這支黑騎快行軍就尊方稷玄為首。
不用什么朝廷任命,也無需軍中幾位副將的商議,方稷玄接手根本就是眾望所歸。
現在想想,應該就是從這個時候起,祈姓皇族就動了要黑騎死的念頭。
妖人國師所謂的釋月攜兵禍降世確為真,但也不過是個引子,有沒有這出方稷玄都得死。
而且方稷玄和釋月鎮在地下那么多年,世上該起的災劫,該鬧的兵禍還是照舊,釋月只是善昭禍事而已,她干干凈凈,沒有罪孽。
第42章 油饃頭和木匣子
◎只那個裝首飾的木匣子是從北江帶來的,似乎是方稷玄跟著喬叔學了兩手之◎
栓春臺的夏天走得很干脆, 一下就了斷了熱意,秋涼平地而起,打著旋從褲管鉆到脖子里, 早起衣裳若是穿不暖了, 一整天都是冷颼颼的。
而且這天還很干, 喬金粟早上起來就覺得面上繃著一層什么,感覺像吃了粥沒擦嘴。
于娘子已經在廚房忙了一陣, 渾身都是暖呼呼的, 身上沾著一股微辛的咸香。
她端來一盆熱水給粟豆洗臉, 又小心翼翼從罐子里撇出來一點豬油膏,點在粟豆面上涂勻了。
“你昨晚上怎么光記得給豆豆涂,沒給自己涂?瞧這臉皸的。”
喬金粟不怎么喜歡抹這些, 覺得臉上膩膩的, 嘟著嘴道:“釋娘子從來不抹。”
“人家天生好皮子, 羨慕不來的。”于娘子拍拍她的屁股, 從她身下抽出一本書來,道:“怎么摟著書睡?快些穿衣, 別凍著了, 你張叔買了油饃頭和豆腐腦胡辣湯回來, 我熱在鍋里了,收拾收拾, 湯里還有七八個素丸子和黃花菜呢!”
夜里摟著書,時常夢見蠹老頭, 可醒了就想不起夢見什么了。
喬金粟一聽油饃頭和胡辣湯就肚餓, 手腳頓時就利索起來, 又問:“張叔人呢?”
“出城收棗收柿子去了, 忙得他!不知道晚上回不回!”于娘子念叨著, 其實也很心疼張巷邊這樣辛苦。
“沒事兒,要是他緊趕著回來了,咱們就去蓉姨店里買上一大碗的羊肉湯來,再請方郎君給做一個驢板腸油旋,什么累都補回來了。”喬金粟看出了于娘子的心思,就道。
于娘子憐愛地摸摸她的臉,把豆腐腦胡辣湯和油饃頭都拿出來擺在凳上叫她們吃著,道:“我上蓉娘那幫手了啊,這回你張叔把阿福、阿吉都帶出城了,你就別離家了,同妹妹在家玩,西院里還有點干貨呢。”
這附近比較太平,有什么動靜四鄰都聽見了,黑豹生性又機敏,所以于娘子才放心的。
喬金粟一一答應了,學著張巷邊那樣捏起一個油饃頭浸在胡辣湯里,兩口一個,吃得都停不下嘴了。
喬銀豆還吃不得很辛辣的東西,喬金粟撇些胡辣湯頂上的豆腐腦給她,小小手正好拿一個油饃頭,嚼得挺香。
朝廷下放了一批京官來栓春臺做地方官,周遭幾個縣城原本只有縣丞乃至師爺撐著,現在也算是來了主心骨,既然不短缺人手了,秋試便也臨時取消了。
鬧得好些不得志的書生在酒肆喝醉了便哭哭嚷嚷,說什么朝令夕改,為官大忌,聽得釋月心煩。
栓春臺的府尹大人也有對策,張榜說招書吏、典史、算手幾十人,也是給了這些書生一個去處。
至于過分清高不肯為人刀筆的,人家也管不了那么全。
方稷玄今日得去做教頭,這差事他其實不討厭,拿起來得心應手,但也實在不喜歡,將士們飛腿擊打拳,氣勢如虹,總叫他想起從前的事。
李越是個喜歡營帳多過官門的人,但凡方稷玄去演武場,過不了多久準能碰見李越。
即便方稷玄性子冷淡,成天擺著張臉來做教頭,問三句答一句,但看得出來,李越對他還是蠻中意的,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伯樂遇上千里馬的責任感,逮住機會就念叨著讓方稷玄趕緊弄個官職當一當,同東泰那一帶還有不少戰可以打呢!
方稷玄很無奈,也看不出李越是誰人轉世,他身上誰的影子都有,豪爽、粗中有細這方面很像方謀,偶爾有些直愣,張嘴閉嘴容易得罪人但又熱忱誠摯,這一點又很像軍中幾個老副將。
“將軍,夫人和小姐在門口呢。”一個小兵快跑過來稟報。
“嗯?何事啊?”李越邊問邊抬腳往外走。
方稷玄順著他離去的方向望去,就見一輛小馬車停在演武場門口。
李越步子邁得很大很快,走到車邊反而緩下來,輕輕叩了兩下車窗,車窗開了,他手也沒收回去,輕輕擱在窗沿上,神色十分溫柔。
車中人不知說了句什么讓他開懷大笑起來,他點點頭,竟是趕了車夫下來,自己給妻女趕起了車。
方謀成親很早,喪妻也很早,除了方稷玄這個義子外,他沒有親生子女。
在方稷玄的記憶里,方謀身邊也不見女人,他的營帳里只有一榻一案一椅和床榻上一個不起眼的匣子。
后來替方謀收殮的時候,方稷玄打開了那個匣子。
匣子里有一個裝著骨灰的瓷壇,還有很多女子的首飾。
釵環佩簪看起來都很精致古樸,但要說多名貴卻不至于,材質多以玉石和木質為主,玉鐲玉簪玉耳墜看起來像是一套,雕刻紋飾是鴛鴦,像是定親定情所用。
還有些單獨的小首飾,其中有一塊祥云玉佩,方稷玄記得是有一回方謀難得逛集市時,一眼相中買下的。
至于那些木質的首飾,都是方謀閑時坐在城墻上等日出日落時,順手用小刀雕刻的。
這些首飾來處各不相同,可卻暗合了一種清雅厚樸的風格,幾乎就能想象出那位女子的氣質,定然是淡然溫柔,叫人念念不忘的。
后來,這匣子首飾和骨灰壇都隨方謀下葬了。
敵軍夜里偷營那夜,方稷玄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方謀是跟個女子一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