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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人自然也有狗,還有好狗,喜溫走近些許,它就能順風聞見生人的氣息,狂吠起來。
可并沒有漢人愿意給她,似乎是畏懼她,又或是厭惡她,甚至不愿意提出價碼或者是交換的要求。
只有離小館子最近的喬家請喜溫進去坐了坐,端著茶水和野菜團子來招待喜溫。
喬家一家四口,大女兒喬金粟才六歲,勉強做些撿穗拾柴的活計,她還有個小妹妹喬銀豆才一歲多,連自己都顧不好,更別提幫襯家里了。
因為勞力少的關系,喬家的田也只墾了幾分,由喬嬸子和喬叔兩人勉強照料著。
幸好喬叔還是個手藝活不錯的細木匠,北江過了八月,就不能再種什么作物了,種了也活不了。
喬叔趁著這個時候挨家挨戶給做木工,櫥柜、條凳、箱籠都能做,不嫌棄他是個粗手腳的男人,木簪子也能雕,而且因為手藝不錯的緣故,喬叔同林中人也有買賣上的往來。
喜溫一向喜歡金粟銀豆天真可愛,春夏時節溫暖潮濕,采多了果子,捕多了魚也存不住,喜溫都會分給她。
喬金粟像她爹,手巧,喜溫補漁網時,她還會幫著打打下手。
喬家養了一條狗,純黑短毛,利齒豎耳,精瘦健美,絕對是狗中美人,但是美人眼光頗高,發情時滿村的狗想同它做夫妻,叫她咬了個遍,所以喬家人有心,卻沒辦法給喜溫一個承諾。
她垂頭喪氣的,瞧見小館子門前人聲鼎沸,不知不覺就被引了過來。
好些貨商扎堆到此,買家賣家談得熱火朝天,喜溫好奇的踮踮腳,往籬笆墻里張望,就見好些漢人在選豬崽、雞仔,‘哼唧’一片。
喜溫抓過一窩身上都是黃黑條紋的野豬崽崽,雨朵那時候想養,可養上一段時日就長獠牙了,兇得厲害,把給它喂食的雨朵頂了個跌倒,腿還傷了。
氣得喜溫提刀就給宰了,那叫一個悔,肉臊還糙,一點也不好吃,還不如趁著小,肉嫩不臭的時候吃呢!
她用根草葉子逗著被圍在籬笆墻一角的小黑豬們,不解的想著,‘這種豬瞧著倒是精瘦可愛,可長大了還不是那樣?同是豬種,難道這黑豬的肉會好吃些嗎?’
除了買賣家畜的,菜籽糧種的買賣也不錯,大家伙都捧著種子走到日頭下看個明白,有時候拿捏不準,留了名,先捏上一撮回家去,叫家里的老太太老頭子掌掌眼,萬一走眼了買了陳年的種子,種不出來還好說,浪費了勞力更可惜。
小集市上除了漢人還有林中人,喜溫瞧見很多熟人都背了自家的皮張和干肉下來行商談買賣。
說話這人是那穆雀的哥哥那穆卓,也是部落里叫得上名的打獵好手,他手里的腌鹿腿的確很漂亮,紅瘦白肥。
“這都是去年給朝廷貢鮮剩下的,瞧瞧這腌鹿腿,你才給一袋面?別給臉不要臉啊!”
那行商是個漢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沒有哪個商人會做虧本買賣。
“你這腌鹿腿是好,兩條加這一小塊鹿皮子,咱們好換一袋面,您看我這面雪白白的,是細面啊!”見那穆卓面色不善,行商趕忙道:“如果您,您不想換這么些,一條腌鹿腿換一袋糙面,糙面是行的。”
第4章 烤狍肉
◎若是精細一些,可以用砍些松柏枝來,小臂長即可,兩頭削尖細了,再把肉塊串上去,慢悠悠的轉著,免得肉焦糊了。◎
就是圖他的面好,那穆卓才要換的,自然不肯要糙面。
喜溫正想著要上前說和一番,就見個神色油滑的商販笑瞇瞇的湊了過去,這人喜溫認得,叫做張巷邊,他是個生在北江的漢人,性子十足刁滑,方稷玄沒來之前,漢人若與他做點買賣,被剝一層皮也算少的。
在這方面,張巷邊倒是一視同仁,對上林中人也要狠宰一刀,不過要先換副諂媚面孔。
自從他被方稷玄殺雞儆猴般收拾過一頓之后,此地買賣有規矩多了,漢人買糧種賣枸杞,買鹽糖賣榛松,林中人賣皮張買烈酒,賣鹿茸買谷糧,漸漸都信賴此處。
喜溫就見他不知同那穆卓說了句什么,又狀似無意的瞥了眼門邊,那穆卓下意識跟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就見方稷玄正在那里,抱臂瞧著外頭的熱鬧。
那穆卓皺著眉踢了踢足邊的皮張,那個行商賠著笑趕緊去拿,又交出一袋面去。
見那穆卓走了,張巷邊舒口氣,管人家要了兩枚銅子,算是看在所費口沫的份上,給他的茶錢。
說到茶,小集市上很多行商在賣茶,這是漢人、林中人都需要的東西,不愁賣不掉。
原本林中人不飲茶,多喝小黃芩葉,這葉子不是茶,但亦有些祛困之效,拿來調湯浸酒亦可,只是與茶一比,滋味差得太多。
北江這些年攻打中原,得了好些甜頭,皇族也跟著學了漢人風氣,上行下效,連依舊存于山林中,從未南下的林中人也學會了飲茶。
做買賣的人有些油滑也正常,只要不過分,方稷玄并沒那么愛管閑事。
倒是釋月,每每見張巷邊這個獐頭鼠目的家伙都覺得有點佩服。
曾經被方稷玄打得那般鼻青臉腫,尿了滿地,張巷邊居然還能沒事人一樣,笑瞇瞇的雙手奉給她一包飴糖。
這些貨商一直以為方稷玄是她的夫君,很可笑,不過釋月也懶得解釋。
飴糖被油紙包裹,應是從大塊上敲下來的,碎的裂的很不規則,一塊塊都是土土的黃色,滿是氣孔。
釋月捏起一塊飴糖,對著屋外的光亮照了照,就見滿是氣孔,等她放下飴糖的時候,眼前又是一張討喜的笑臉。
只是雨朵的死亡如陰云般盤亙在她頭頂,她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委頓。
喜溫要了一碗茶,提了一樁買賣,說想要一只狗崽。
這買賣不難做,張巷邊答應下回來給她捎一只,這下喜溫徹底高興了。
她瞧見之前送來的榛雞已經一命嗚呼,只在小爐邊上留下一把引火用的毛,就蹲在那撿出僅有的幾片艷羽,然后盤腿坐在釋月的搖椅畔,將剔出來的紅羽用漿黏在一塊木板上,用簽子一根根捋著細絨。
一團雜毛時看不出來,單拎出來才發現這兩片艷羽真是楓葉一般的紅。
“你那條羽裙實在好看,就是太清冷了些,反正也是現成的羽,多做一條紅裙替換也好。”
聽喜溫這樣說,釋月舔了舔嘴里的飴糖,又捏起一塊,摸索著塞進她嘴里。
喜溫叼著這塊硬硬的玩意不解的扭臉,這時飴糖在舌尖上融了一點,釋月看見她的眼睛一下睜大,短短的睫毛像初生的茸草。
蜂巢、樺樹汁、藍莓、李子、刺玫瑰、草莓、梨子,還有從柴灰里撿出來的餅子在嘴里反反復復嚼過的滋味,都是甜。
但沒有一種甜是這個甜法,純粹厚重的甜,完完全全的甜,就是叫人高興,叫人歡喜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