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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聲的話語讓姚汀回放起自己一次次的熟視無睹,無論是去吃飯還是看電影,孟浮生從沒讓她掏過一分錢,連提都沒提到過這個字眼。
“淺念,你先好好待在家里,我去找一下你哥!”姚汀的心感到陣陣絞痛。
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內,孟浮生就那么站著看著貨架上的商品,一動不動,覺得井和的冬天太冷了,他說不清心中的苦澀。
誰不愿在愛的人面前意氣風發,落落大方?可怎就如此狼狽,如此窘迫,如此挫敗。
他不愿讓她觸碰到一丁點兒齷齪,污穢與骯臟,他痛恨自己自卑、怯懦。
結了帳孟浮生剛出門,卻看到姚汀就站在門外等著他。
她眼眶濕潤,望著他一秒、三秒、一分鐘,終于沖入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他說,
“孟浮生,我看見了你。”
我看見了你。
我會理解你。
我要接納你。
孟浮生怔了怔,雙手滯留在空中,心口泛酸,他原以為自己是個沒眼淚的人,此刻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卻又說不出一句話。
我擁抱你,我希望你能聽到我真誠的心跳聲,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就在這里。
不知抱了多久,姚汀讓他彎下腰,撕開創可貼貼在他眉尾,輕聲對他說,“我爸說過的,疼要說出來。”
“不能憋在心里。”
孟浮生眼里含笑,從口袋里拿出剛剛在超市買的巧克力遞給她,“你喜歡的。”
巧克力絲絲滑滑,濃郁到心里。
宮觀洋站在客廳握緊雙手,疼的額頭都出汗,嘴唇泛白卻依然一聲不吭。
他父親拿著皮帶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背上,“我宮鳴昌的兒子竟然屢次三番考不過一個窮小子?”
皮帶聲留下一道道紅痕,“我和你說過什么?”
“我宮家的人絕不能比別人差!”
“你到底有沒有動腦子在學?”
....
老管家心疼的為宮觀洋上著藥,她跟著宮家多年,早就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觀洋,你下次就低聲認個錯...”
藥水涂在背上,“要是疼的話,你就說一聲。”
宮觀洋皺了下眉,他再也不會說疼了,因為姚叔叔已經不在了。
成為父母多容易,不用篩選、考核、審查,做父母多難,沒有預習、培訓、練習卻要直接拿一百分。
偶爾會錯覺,父母的缺席才是童年。
12歲的那年晚夏,姚望帶著宮觀洋在小區的運動場打羽毛球,姚汀坐在看臺上吹著涼涼的風,雙手撐在臺階上,仰頭曬著落日的余暉,消耗著大把大把悠閑的時光。
可打了沒幾分鐘,姚望卻突然暫停,叫著看臺上的姚汀,“汀汀,你去幫爸爸和觀洋哥哥買瓶汽水好嗎?”
“才不是哥哥呢,他只比我大一個月而已啊!”
往常姚汀這么說時宮觀洋一定會咧嘴笑著說,“大一天我也是你哥哥!”
可今天卻沒有。
姚望帶著有些低落的宮觀洋坐下,摸摸姚汀的小腦袋,“快去吧,別跑太遠。”
姚汀點點頭就跑向家附近的那家汽水店。
宮觀洋低著頭,手里握著球拍來回翻轉,姚父看到姚汀走遠輕聲問他,“觀洋,是不是不想回家?”
宮觀洋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我知道,你父親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什么事都要爭第一,爭頭籌。可叔叔還是想告訴你,人生還很長,有太多比第一名更重要的事。”
“在漫漫歲月里,你會不解梵高的向日葵,你會折服于高斯定理,你會因為但丁的一句詩而感動,你會找到你所熱愛。”
“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你是不是第一名都沒關系,姚叔叔知道你是個很棒的孩子。”
姚父的聲音舒緩而渾厚有力量,宮觀洋小小的肩膀開始抖動。
“觀洋,叔叔還要教會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打羽毛球時,姚父不經意間看到他隨著揮拍的動作,揚起的T恤被遮住的身上的紅痕。
宮觀洋望向他,姚父握了握他的肩膀給予他勇氣,
“如果疼的話,就要說出來。”
姚汀站在汽水店前,買了北冰洋,爸爸會喝的雪碧,宮觀洋最愛的可樂,一下抱起三個玻璃瓶還是需要小心一點。
聽到有車在不遠處停下的聲音,她回頭看去。
可下一秒拿著的玻璃瓶卻嘩地從手中滑離,直直的向下墜落。
橘色,褐色,白色的汽水掀起一道道波浪,彼此暈染混淆,潑灑在炙熱的大地上變得粘稠。玻璃瓶敲出清脆的響亮聲如同風鈴,又沿著坡度向下滾動。
12歲的姚汀,看見自己的母親,正在家門口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擁吻,夕陽晃眼。
“汀..汀?”玻璃瓶滾到女人的腳邊,那是媽媽最后一次叫自己汀汀。
逃離,想要逃離。姚汀轉身拼命逃離。母親臉上歡愉的笑讓她涌上惡心與羞恥,不知所措帶來恐懼,媽媽怎么可以這樣欺騙我?爸爸知道嗎?所以這就是為什么媽媽一直不喜歡自己嗎?怎么會這樣?
腳步已經跑的不能再快了,視線恍惚,猛地摔倒在地上,沒有喊痛反而卻立刻回頭,莫名松了一口氣媽媽沒有追上來。
白色百褶裙沾染上塵土,雙腿的膝蓋被粗糙的大地蹭破掉一層皮,膝蓋被撞到起不來,內里透著粉的濕潤的嫩肉參雜著黑色的土,開始滲出血。
如果疼的話,請你一定要說出來。
疼痛感終于緩緩襲來,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心也是會痛的,大顆淚水滴落在裙子上,她低聲呢喃了一句,“爸爸,好疼....”
如果疼的話,請你一定要說出來。
逃避,想要逃避。12歲的宮觀洋再也抑制不住抽動著嘴角,想要把眼淚擦干,“姚叔叔,我好疼....”
如果疼的話,請你一定要說出來。
逃亡,想要逃亡。“爸爸!求求你不要再打哥哥了!我真的沒有偷你的錢!”淺念嘶喊著號啕大哭。
12歲的孟浮生死死的護著妹妹,被他的父親踹了一腳又一腳。
“血!都是血!”
孟浮生的頭被地上酒瓶的碎片劃破,鮮血直流。
“求求你別打了!哥哥流血了!”
終于那個男人像是打累了,覺得無趣,停了下來出門繼續去喝酒。
“哥哥!你.”淺念哭著慌亂的拿衛生紙想要止住孟浮生頭上的血口,血液不斷涌出,將一團團白色的衛生紙都染紅,染皺。
孟浮生被打的肺部都快像是要裂開,身上全是黑青,血液流失讓他眼前有些模糊,可他依舊盡全力撤出一個微笑,“..淺念,別哭了,哥哥沒事兒..”
淺念跪在他身旁,用力壓住血口,撕心裂肺,“哥哥..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偷錢,你一定很疼..很疼吧?”
孟浮生呼吸一口都覺得空氣像刀子劃著嗓子,可他依舊說,“哥哥...不疼。”
明明這么疼,可你為什么就是不說啊!
“哥哥一定會保護好你。”
爸爸不能說難,因為家里的天會塌下來,媽媽不能說累,不然家里會充滿聲聲嘆息,可他們都沒有。
浮生知道他不能說疼,因為淺念會害怕。
曾今懵懂的我們,不知那些苦難如永不停歇的滂沱大雨,遲早會來。
12歲的我們,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望向天空,渺小孤獨無助。
我們墜入萬丈深淵,我們跌入冰冷的海水,我們陷入無邊黑暗,我們快要無法呼吸。
我們是這樣渴望被救贖、被疼惜、被深愛。
終于明白。
人生如汪洋一片,你我掙扎沉浮,墜茵落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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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汀、浮、洋,不過都是像泡沫一般脆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