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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東珠明悟地點點頭。那意思就是說不能拿肉夾饃糊弄過去,也沒必要做得過于費時。于是齊東珠從醬肉中挑出來一塊兒牛腱子切成片,拿黃瓜拌了,又摸出來幾個雞蛋,和切成小塊兒的香椿混合炒了盤菜。
末了,齊東珠看著那平平無奇的饃饃,還是切成片裹上蛋液,下鍋炸成金黃色。
她做完這些,看了看曹寅的臉色,見他點了點頭,便把這三樣菜放進了餐盒。曹寅此刻剛從燒火的爐灶里鉆出來,手上還帶著一點兒黑灰,臉上也有煙氣,但絲毫沒有蓋過他那書卷氣。即便是第一次做這些事,他也能做得毫不狼狽,風度翩翩,倒讓齊東珠對他更加另眼相待了。
不愧是大才子,聰明人做什么都是好的。
第56章 避雨
◎齊東珠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皇上我剛才才發現你好像個人啊”,便在那里支吾半晌,方才小心翼翼道:“瞧著皇上給小女孩吃食,有些意外◎
經過此事, 齊東珠對曹寅的印象十分好。若說一開始她只是作為一個半文盲,對曹寅這樣精通詩詞歌賦的文藝人有一層厚厚的濾鏡,如今她卻被曹寅溫和體貼的性格所深深吸引。
曹寅雖是封建時期的才子, 卻也稱得上溫潤如玉四字。
更何況曹寅長得也俊秀,一雙靈動清澈的眼眸熠熠生輝, 白皙面容上棱角柔和, 眉梢舒展,宛如江南翠色綿延的山岳。
在曹寅靠過來時, 齊東珠微微有些臉熱,連忙垂頭去抱起剩下的七個還溫熱著的肉夾饃, 而曹寅則提起了他們在這簡陋的后廚里尋到的最體面的餐盒。
兩人都沒有傘, 只有后廚之中儲存食物的油布可堪遮雨。那油布不是很干凈,可二人此刻也顧不上許多了。齊東珠接過餐盒, 一道抱在懷里, 而曹寅則撐起油布, 罩住自己和齊東珠, 二人便一道沖入雨中。
后廚離正院不遠, 可兩人在門口一看, 便看到正院空空如也,只得向偏院兒尋過去。曹寅心下咯噔, 便知道皇上當真去巡視那些種痘病人, 并未在落雨前回到正院, 恐怕還有淋雨的風險。
雨勢還是不減輕,他護著懷里的齊東珠, 兩人踩著雨水去尋。這莊子屬于前朝公主, 雖然已經破敗不堪, 但格局還未改。石橋流水都不缺, 本來已經荒廢的人工湖因雨水而激起了層層水紋,順著看去,就見一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湖邊涼亭中避雨。
曹寅見到皇上并為在雨中奔波,松了一口氣,便帶著齊東珠向亭子的方向去了,余光瞥見他的同僚因不能和御駕同檐,擠擠挨挨地縮到了不遠處的亭中暫避。
齊東珠鞋底兒都被雨水澆透了,踏進涼亭中,一步一個濕腳印。她在康熙的視線里,小心謹慎地將食盒放在涼亭中的桌上,作罷偷偷抬眼覷了一下康熙的反應。
索性曹寅是個伶俐人,此刻見齊東珠這么僵硬,還半句話兒都不會說,當即接手了她的差事,將食盒打開,碗碟擺開,輕聲說道:
“皇上,這雨來得不巧,納蘭姑姑方才去后廚給您備了些吃食,您先墊兩口吧。”
齊東珠縮了縮爪子,躲到了曹寅身后,心下因曹寅這給她貼金的說法涌起了好大的尷尬??滴跻馕恫幻鞯哪抗鈷哌^來,她更是頭皮一緊,縮頭縮腦地不敢吭聲了。
康熙看著她這副德行,心下覺得她還算識趣,竟然有這種眼力見兒。他雖然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也沒有多想。他是一國之君,討好他的人千千萬萬,他被人趨奉討好慣了,自然覺得理所應當。
估計康熙做夢都不會想到,有眼力見兒的另有其人,而宮廷之中還有齊東珠這樣的奇葩吧。
指望不上齊東珠,曹寅親自上手為康熙布菜。康熙抬手攔住了他,說道:
“你是朕的御前侍衛,又不是朕的太監總管,這些事不需你來做?!?
說罷,康熙自己拿起了碗筷,而曹寅只能退避一旁,將手放在腰間配帶的刀柄上,侍衛左右。
康熙倒不扭捏,他雖然早年在宮外居住,也是有諸多仆役趨奉,夾菜這等事自然不用自己做。夾了幾筷子,他便嫌麻煩,將飯菜撥到了碗里,就著碗吃。
齊東珠見他沒有挑剔飯食簡陋,心下舒了一口氣,終于將懸了半天的心給放下來了。若是她不情不愿地給康熙做了飯,還被嫌棄什么不成體統,不夠規格,那她才是真正的冤大頭,蒙受了無妄之災了。
索性康熙出門在外倒也不難養活。齊東珠抬眸看了一眼正在扒飯的康熙,莫名覺得他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別講究的,原來皇帝也吃她們這些平民百姓吃的東西啊。
就在齊東珠神游天外時,雨中突然跑來一個瘦小的身影,懷里還抱著些草席。秉持著侍衛的指責,曹寅跨步上前,準備驅趕,而康熙卻抬手止住了他。幾人默默瞧著那瘦小的女童跑到涼亭附近,卻礙于亭中高大的男子,望而卻步。
那女童又瘦又黑,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大,本該是最活潑躁動的年紀,卻瞧這十分呆滯,不太機靈。她不敢靠近這遮風避雨的涼亭,也不走開,只懷抱著那對她來說巨大無比的草席,呆呆地看著康熙。
準確地說,她在看著康熙手中沒吃完的飯碗。齊東珠瞥了一眼端著飯碗的康熙和盡忠職守的曹寅,和曹寅對視了一眼,悄悄拿起了兩人方才用作雨披的油布,溜進雨里,披到了那小女孩的身上。
那小女孩呆呆地被披上了油布,也不掙扎,瞧著也沒什么反應,只是仍然用一雙直勾勾的眼盯著康熙手中的飯碗。而康熙此刻端著碗站了起來,齊東珠心下一驚,生怕這封建皇帝犯了皇帝病,被小女孩懵懂的目光冒犯到,便又跑回了涼亭之中,準備尋那些給侍衛準備的肉夾饃,將小女孩打發走,免得冒犯了康熙。
可還沒等她手忙腳亂地走進涼亭,便聽康熙開腔道:
“小孩兒,過來。”
齊東珠驟然看向端著飯碗,立在涼亭之中的康熙,正準備開口說點兒什么,就被曹寅輕輕掃了一眼,繼而聽到曹寅道:
“皇上,這大概是莊子里灑掃仆婦帶進來的孩子,您瞧她手里還拿著安置病人的草席呢。這莊子收納病患后,巡捕營陸陸續續從周遭村子里招募了些人手來灑掃煮飯,想來是哪個仆婦進來,偷偷帶了孩子。”
那草席被浸透,更加沉甸甸的壓在小女孩的臂彎里,幾乎將她的背脊都壓垮了,進了水的草席定會霉爛,想來是不堪用了,可這小女孩兒卻像毫無所覺一樣,還寶貝似地抱著,一心直勾勾地盯著康熙手中的碗。
康熙又對她招了招手,那小女孩就拖著濕漉漉的草席,頂著齊東珠給她披上的油布,一步步走進了涼亭。
齊東珠心下焦急,有點兒無措地看了看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曹寅,還是得到了曹寅讓她少安毋躁的眼神,只能勉強壓抑心中的不安。
她是相信曹寅的判斷的,只因短短幾個時辰的相處,她已經知道曹寅是個君子,也伴隨康熙許久,想來是對康熙的脾性知之甚詳,做出的判斷應該不會有錯,可看到一個看上去不太機靈的小姑娘因為飯菜的誘惑走向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封建皇帝,齊東珠還是覺得多少有些心驚肉跳。
那小孩兒拖著一身水汽進來,仰頭看著康熙手中的碗。她本就長得極為瘦弱,腦袋掛在瘦骨伶仃的脖頸兒上,看著搖搖欲墜,此刻仰起頭盯著碗,那更是讓她的頭看上去幾乎要從纖弱的脖頸兒上滾下來了。
齊東珠見她不停地咽口水,便準備鋌而走險,偷偷跑幾步將包裹里的肉夾饃拿出來塞給小姑娘,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動,便見康熙俯下身,將手里盛得滿了大半的碗遞給了小姑娘。
“拿去吃。”
康熙低沉的聲音絕對稱不上溫柔可親,但也足以讓齊東珠驚詫地睜大眼眸,一時僵在原地。她身邊兒的曹寅倒是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
那小姑娘得了康熙的碗,像個寶貝似得摟在懷里,用纖細的小身板兒蓋住,突然竄進雨中跑了個沒影兒。而康熙直起身,面兒上沒有什么動怒的神情,只是覆手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涼亭外逐漸稀疏起來的雨滴。
齊東珠對這一系列發生的事兒弄得有些懵。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反應很快的人,眼前康熙的行徑更是有些超出了她對于封建皇帝的刻板印象。
她愣愣看了一會兒康熙高大的背影,頭一回兒覺得他身上繡著銀線和昂貴紋飾的錦衣沒那么刺目了。
原來皇帝也會給小女孩兒吃食啊,這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人了。在齊東珠心里,只有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有惻隱之心,會在孱弱的幼童面前展現善意,會幫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會不在意他們之間的地位和隔閡。
而一個封建皇帝,卻是不會的。封建皇帝心里想的是鞏固統治,是壓迫百姓,就算他們推行所謂利民的政令,也并不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平安和順,而是進一步維護自己的統治,壓榨百姓,繼而讓他們駕臨于百姓之上的腐朽帝國得以延續。
齊東珠并沒有想過康熙會不被小女孩兒露骨的渴望視線冒犯,會將食物遞給小女孩,會如此平淡,像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