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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齊東珠來說,這可是她第一遭出京,也是第一次接觸除了婆家人和皇宮之外的人。這讓她多少有些緊張,她身旁的小侍衛(wèi)看上去年紀不大,心腸不壞,齊東珠也就跟著他走,以免鬧了什么笑話兒。
康熙駕到,許多在正院兒之中值守的巡捕營兵衛(wèi)和醫(yī)官都前來見禮,其中一位年紀不輕的醫(yī)官下拜叩首道:
“微臣叩見皇上!”
康熙叫起,可那醫(yī)官卻仍然叩拜在地,聲音之中難掩激動之情:
“皇上!此事已有大成之勢!牛痘者二百三十七人,無一人得天花。其中一百二十人由吾等以牛痘瘡液涂抹瘡口,感染牛痘,其后亦無大礙!”
那年邁醫(yī)官被同僚攙扶起來,卻仍然追隨著康熙的腳步,急促說道:
“此法甚妙,長此以往,天花必亡于本朝!此為社稷之功啊,皇上。”
康熙接過醫(yī)官們遞來的脈案及其奏折,卻沒有先低頭去看那些細小的文字,反倒是回頭看了站在不遠處的齊東珠一眼。
午后的光帶著柔軟的溫度,朦朧的籠罩著這姿容艷麗的年輕女子。日光點亮了她的眉眼,卻在她雙眸逸出的眸光中黯然失色。她在笑,而康熙卻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舒展自然的笑容,而那并不像旁人那樣是為了恩賞,或是為了討賞。
她只是眉眼彎彎,笑得露出了幾個潔白的牙齒。她沒有笑給任何人看,仿佛只是因為開心而已,卻無端成了許多視線的焦點,她身邊兒的曹寅也在垂眸看著她,目光有些發(fā)愣。
在齊東珠注意到康熙之前,康熙已經(jīng)收回視線,步入正屋之中。
第53章 尊敬
◎“朕會讓太子率先種痘,以表朕根除天花之心。”◎
齊東珠跟著小侍衛(wèi), 也磨磨蹭蹭的進了屋子。八個侍衛(wèi)站成兩排,拱衛(wèi)著主位之上的康熙,而齊東珠將自己團吧團吧縮成一團兒, 躲在小侍衛(wèi)身后,豎著耳朵聽康熙和醫(yī)官之間的對話。
“結(jié)果如何朕已了然了, 此為大善, 只是對于此法如何推行傳播,諸位可有見解?”
年邁醫(yī)官上前說道:
“啟稟皇上, 微臣以牛痘膿液種痘,效果顯著, 可此法需要病牛或者罹患牛痘之人的膿液, 若是在偏遠鄉(xiāng)下,恐怕需要地方官府協(xié)助。”
齊東珠聽聞此話, 張了張嘴, 卻又社恐屬性發(fā)作, 畏懼在場人多, 將涌到嘴邊兒的話兒咽了回去, 只用一雙眸子悄悄覷康熙, 尋思一會兒回程,她得想法子把話兒說了才行。
這傳播牛痘, 不一定要用積液。還可用些土法子, 以牛痘患者的結(jié)痂的瘡口曬干磨粉, 吹入種痘者口鼻處。此法確實沒有以牛痘者膿液涂抹見效快,也沒有積液效力足, 卻會使癥狀更加輕微, 更為適合孩童種痘。
而且這樣做, 就不用擔心長途運輸病牛了, 且避免了□□傳播其它類型的疾病。
這個法子她在她那不倫不類的折子里寫過,想來康熙如果看過,應(yīng)該會心中有數(shù)。
這么想著,她又覷了一眼康熙,殊不知她的這些不怎么遮掩的小表情小動作都被康熙看在眼底。
康熙心中冷哼,對她不予理會,與那些太醫(yī)討論許久,方才突然說道:
“曹寅,你可有話兒要說?”
站在齊東珠身前,被迫當了許久人肉屏風(fēng)的侍衛(wèi)曹寅一愣,方才對康熙行禮說道:
“奴才不通醫(yī)理,不敢在諸位太醫(yī)前班門弄斧,但奴才卻知此法大善,提出此法者心懷百姓,是為大才,當重用之。”
康熙沒有接話兒,曹寅久日趨奉康熙,從康熙幼時便是他的伴讀,后又做了他身邊兒的一等侍衛(wèi),想來不多時就會被下放地方為官,自然是個知機識趣兒的妙人,見康熙神色有異,當即轉(zhuǎn)圜道:
“無論此法出自何人之手,皇上推行此法,便是救了這天下千萬百姓于水火之中,奴才斗膽提前恭賀皇上,施行如此善舉,定能使大清昌盛,使百姓歸心!”?
曹寅今年剛到雙十年歲,生得雖不如何出眾,卻有一份獨特的書生氣質(zhì)。而齊東珠乍一聽康熙說出曹寅的名字,就睜大了眸子,愣愣地看著眼前好心的小侍衛(wèi)。
他竟然是曹寅嗎?
或許曹寅本人并不如何出名,但他卻有個后人耳熟能詳?shù)膶O子,正是《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
況且,曹寅本人也是清初有名的文人,雖然趕不上同樣做過康熙御前侍衛(wèi)的納蘭性德那么千古傳唱,但也是為人風(fēng)雅,結(jié)交墨客,通曉詩詞音律,戲曲書法,是旗人中難能可見的文人雅客。
齊東珠這個文化荒漠肅然起敬,可不敢拿曹寅當做屏風(fēng)了,而是悄無聲息的后退兩步,保持一個得體安全的距離,看著曹寅背影的雙眸帶上了一絲尊敬的意味,
康熙將她這一連串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當即從胸口處涌出一股氣來,而這怒氣的源頭越發(fā)撲朔迷離了。
他方才點到曹寅,正是因為這小奶母不知道為何亦步亦趨地跟緊了曹寅。也算是她有幾分眼力見兒,曹寅骨子里是個比較溫和的人,即使頗受康熙信重,仍然維持著文人風(fēng)度。
康熙十分看重曹寅的,兩人兒時相伴,曹寅和納蘭性德都為他御前效力,納蘭性德如今已經(jīng)下放為官,曹寅不久后也會入朝,而今他處理政務(wù)時頻頻將曹寅帶在身邊兒,也是為了多加提點。
可看著這小奶母也一眼看中了曹寅溫潤的脾性,康熙心中卻有幾分不爽。他借機點到曹寅,也是為了嚇唬嚇唬那縮頭縮腦的小奶母。
可誰知那小奶母聽到曹寅名諱后,竟然露出了對康熙而言十分陌生的敬畏神情。奴婢尊敬追捧曹寅并不奇怪,無論是朝廷還是宮中,誰人不知曹寅簡在帝心,又誰人不知曹寅頗具才華,胸有丘壑。
即便是曹寅長相不及納蘭性德那么出眾奪目,也不及納蘭性德那么有詩才,可也是旗人中頗具盛名的才子了。
但這事兒奇怪在,康熙發(fā)現(xiàn)小奶母從來沒對自己露出過這樣的神情。這么一回想,這小奶母每次見了自己不諂媚討好也就罷了,說話無所顧忌,行事荒唐可笑,臉上更是寫滿回避和尷尬。
這仔細一想,竟是沒有半分敬畏和崇拜摻雜其中。
康熙是敏銳之人,以往也注意到過小奶母這與眾不同的異常,但他不以為意,歸結(jié)于小奶母她天生缺根筋。康熙是帶著一種不跟她一般見識的心態(tài)容忍了她幾番冒犯,可如今這一看,她原來也有這么小心翼翼地退讓,眼帶敬畏的時候啊?
這發(fā)現(xiàn)讓康熙突兀地憋悶起來,目光又轉(zhuǎn)到跪在地上的曹寅身上,讓曹寅無端打了個寒噤。
曹寅人緣好,會說話兒,往日里總是三言兩語就能哄得康熙龍顏舒展,今兒他說話也是沒有半點兒不中聽,可康熙卻是回以一冷哼,說道:
“你口中的大才,不正在你身后藏著呢?”
曹寅聞言,神色一怔,繼而有些驚訝地回頭看那幾乎縮到墻角的齊東珠。不過他很快回過神兒來,收斂了臉上的驚訝之色,反而對齊東珠一笑,落落大方地說道:
“夫人此法精妙,曹某佩服。”
他不知齊東珠的身份,只能看出齊東珠是宮中仆役裝扮,梳著婦人發(fā)髻,看上去卻年紀不大。此刻他倒是知道齊東珠為何會與他們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