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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東珠臉上釀出一個極盡溫柔的笑, 眼尾帶著倦怠的暈紅, 目光繾綣,艷色橫生。莫說一旁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的奶母看得有些愣怔, 便是昏昏欲睡的比格阿哥也目不轉睛地望著齊東珠, 好半晌才從嫩乎乎的喉嚨里擠出好幾聲柔軟的夾子音, 聽上去十分乖巧。
齊東珠親了親這小話嘮的豆豆眉,將他放在了等在一旁的奶母章佳氏懷中, 細細的拍哄他。比格阿哥哼唧兩聲, 便也在齊東珠揉弄他毛肚肚的動作中閉上了眼睛, 又緩緩睡了過去。
齊東珠對章佳氏她們輕輕一笑, 便起身離開了比格阿哥的宮殿。她簡單去后廚用了些備好的餐食墊了肚子,又回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宮女的行頭。
而后,她從床下拉出一個包裹,里面放的正是當日惠妃賜予她的那套綠松石頭面。她將這頭面細細包好,揣進了寬松的冬衣之中。
她知道以她一個小阿哥奶母的身份,是無法名正言順地求見位高權重的宮妃的。若是被旁人看見了,傳到其他貴人的耳中,也是不成體統的,甚至招致禍端的。可事不宜遲,她如今也只能簡單地套上翠瑛的衣物,以灑掃宮女的身份穿過層層疊疊的宮墻,向延禧宮去。
到了延禧宮門口,她對著值守的太監自曝身份,說自己是前幾日西四所受賞的四阿哥奶母,今日特特來惠妃娘娘宮中拜見。
那看門的太監只不耐煩地抬眼掃了掃她,說道:
“惠妃娘娘這幾日閉宮不出,誰都不見,你趕緊回吧。”
齊東珠頓了頓,心想果然惠妃心憂大阿哥的病情,今日自己來得確實草率,如若不說些什么,怕是連這延禧宮的宮門都進不去。
“這位大哥,”
她擠出一個緊張兮兮的笑容,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道:
“大哥你有所不知,我今日來其實并非為了謝惠妃娘娘賞賜,而是聽說了那宮外的情形。”
眼見那看門太監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齊東珠連忙出聲解釋道:
“我是聽到了些風聲,心下擔憂得緊,但我手里有一良方,定能幫到貴人,還請這位大哥代我傳個話兒,只要我見到惠妃娘娘,保準讓娘娘這一遭逢兇化吉,而大哥你絕對不會吃掛落。”
齊東珠說著,拿出了一個整整十兩的銀錠,動作迅速地塞進了那太監手里。這本是之前內務府給她派下的賞賜,她放置一旁沒有動用,此刻卻是派上了用場。
那守門太監反射性地將那銀錠掩蓋在袖中,在意識到那是什么后,緊緊地將之握住,神色緊張地瞥了眼那探究地看著他們的另一個看門太監。
見另外那位太監似乎并沒有看到他們的動作,這太監連忙正了正神色,對著齊東珠說:
“我且去通報一二,若是不成,你可別賴著不走。”
另外那位太監見他這位同僚一反常態,當即開腔嘲諷道:
“俞德,我看你是脖子癢了,想掉腦袋了不是?延禧宮此刻什么光景,你還敢虎口拔毛,真不怕惹了娘娘不快,將你給砍嘍?”
那俞德太監揮揮手,就塌著肩膀往門內去了,旁邊那太監阻攔不及,跳腳罵道:
“天殺的孬種,要是因為這事兒連累了我,我定撕了你的皮!”
說罷,他眼神不善地掃了眼在寒風中煢煢孑立的齊東珠,陰鷙的目光在她瑩白的臉和勻稱的身軀上掃過,眼底染上了不屑和嘲諷之色:
“切,我道是什么呢,原是那小子思春了。唬,也不看看他自個兒是什么貨色,早晚死無全尸。”
說著,他也不再理會齊東珠,立在一旁鼻觀眼眼觀心去了。
過了半晌,那俞德太監回來了,跟在一個頭戴珠串的大宮女身后。他縮著肩膀,抬眼看了一眼齊東珠,眼里帶著一點兒驚異神色。
齊東珠認出了那位神色高傲的宮女,正是那日將惠妃娘娘的賞賜捧給齊東珠的大宮女清露。
“納蘭姑姑,跟我來吧。”
清露的聲音和她主子一樣冷淡,卻得體至極。她引著齊東珠踏入延禧宮在凜冬里仍然顯得十分恢弘大氣的院落中,徑直向主殿走去。
齊東珠安靜地跟在清露身后,并沒有試圖搭話兒。一是她不覺得清露是那種會閑話兒的性格,二是她此刻心中也忐忑。這畢竟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后第一次主動“攀附權貴”,企圖借這些高高在上的特權者生殺予奪的權力,達成自己的目的。
即使她猜測惠妃此刻正為了親子病情而焦慮難安,她卻不覺得惠妃會是能被她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的人。在這宮廷之中生存,能善始善終的怎又會有庸人?惠妃出身不顯,是為康熙誕下龍嗣不假,但這后宮之內誕育子嗣者繁多,康熙后期更是子女成群,單單是龍嗣,又怎能祝她爬到一宮主位?
說白了,趕著為皇家生育子嗣者猶如過江之鯽,但只有舉止得宜,揣測圣心,進退得當,方才是侍君之道,是著后宮之中安身立命的長久之計。
跟隨著清露踏入主殿,齊東珠迅速抬眼覷了一眼坐在雕花黃梨木椅上,衣著整肅的惠妃,見她雖然臉色蒼白寡淡,眼底之中卻是一派冷靜清明。
齊東珠連忙收回了視線,心下卻是一凜。她此刻預料到今日之事恐怕不會太順遂,只因在她預計之中,惠妃此刻應該因親子的病情而心神不寧才是。齊東珠知道自己的口才有限,她此番膽敢來勞煩惠妃,不過是覺得惠妃作為一個母親,此刻心里防線一定是薄弱的。母親之愛子女之心浩如煙海,在子女危難而自身又無能為力之時,哪怕面對再虛無縹緲的希望,也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
可她斷斷沒有料到惠妃如此冷靜。齊東珠俯身行禮,此刻她的宮廷規矩雖然并不標準好看,卻也看上去不那么滑稽和無所適從了,全仰仗翠瑛和其他奶母這幾日的教導。
“起吧。”
惠妃聲音淡淡,語調平靜。齊東珠感覺得到惠妃打量的視線從頭到腳將她掃了個遍,那視線如有實質,很快讓齊東珠額頭上見了汗。
她心知此行恐怕不會得償所愿,本已備好的腹稿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再開口時,儼然強行變了一副說辭。
“奴婢給娘娘請安。”
她柔聲說道,繼而直起了身,從懷中取出那日惠妃賜給她的綠松石頭面,揭開了其上覆蓋的綢布,垂眸說道:
“娘娘,那日娘娘蒞臨阿哥所,賞賜了奴婢,而這頭面實在貴重,奴婢身份低微,心中委實難安,今日特特來請娘娘收回成命。”
齊東珠恭敬地雙手捧著那綠松石頭面,眼眸低垂,并不留戀那散發著幽光的精美飾品,背脊也挺得很直,將坦然之態溢于言表。
惠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沒有像上次那樣以沉默相逼,而是略微對侍立一旁的清露頷首。那清露無聲上前,從齊東珠手上接下了這毫發無損的寶石頭面。
“是本宮宮里的人辦事不妥當了,清露,去庫房稱二十兩銀,賞。”
惠妃的聲音天生帶著一股寒潭般的冷意,話中那種冰涼的寒氣在此刻她興致缺缺的情況下愈發明顯:
“你侍奉小主子得當,嘴也嚴實,只要安心趨奉,前途定然是平順的。”
齊東珠此刻愈發篤定之前的猜測。惠妃當時單獨賞她那副頭面并不是刻意為難,想要置她于死地,而是為了敲打齊東珠,封她的嘴,讓她絕不會說出衛雙姐夜闖西四所之事。
況且那一套頭面不止拿捏住了齊東珠,還驅使齊東珠出手解決了同樣知道衛雙姐夜闖西四所的奶母魏氏,只因算準了魏氏的嫉妒和惡意會讓急于自保的齊東珠無法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