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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發話兒,一時之間,殿內鴉雀無聲。齊東珠的余光見衛雙姐的衣擺簌簌,看來竟是有些發抖的模樣,看起來分外可憐。
而這時,將在榻上休憩的小阿哥抱起來的魏氏也趕忙湊上前來,附身行禮。她面兒上掛著慈愛溫和,向惠妃問安的聲音都和風細雨,仿佛唯恐驚擾了安睡中的小阿哥似的。
可誰知,她懷中的小阿哥不安地抻了抻小手,將一只肥軟的手臂探出襁褓,虛空摸抓著什么,可顯然,他想找的東西并沒有找到,這使他不滿極了,哼唧著睜開了朦朧的黑色眼眸。
他抬眼便看到魏氏那有些尖銳的下頜,鼻腔里充斥著魏氏外衣上的熏香味道,當即便哼出了聲。魏氏大感不妙,正要捏住小阿哥的小手,將它塞回襁褓,好好拍哄,可已然來不及了。
幼崽視野實在有限,比格阿哥找不到齊東珠,也嗅不到齊東珠身上干凈簡單的皂角香氣,當即一仰小臉兒,刺耳的哭聲驟然在屋內響起。
齊東珠都聽得一愣。實際上,除去那日康熙皇帝親自來看比格崽,高大的身影嚇到了比格阿哥,讓比格崽當著他尊貴的皇帝爹哭得像個大耳尖叫驢以外,齊東珠沒怎么見識過他嚎哭的本領。她從來都是在比格阿哥昏昏沉沉的熟睡時離開的,傍晚來接班兒時,比格阿哥又總是一副餓了許久的模樣,只會拱進她懷中拼命吸吮乳汁。
這么多天,比格阿哥除了有些粘人,吃的可能有點兒多以外,是個相當可人的軟胖幼崽。他幾乎不吵不鬧,也不怎么活潑好動,更是任摸任擼,毫不認生。齊東珠私以為他是最乖的崽崽,他似乎還能察覺到帶他的奶母的情緒,若齊東珠因為疲累睡著了,他也毫不打擾,只靜靜地在齊東珠懷里吐著口水泡泡。
可今日,齊東珠卻是第一次見比格阿哥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從酣睡甜崽立刻變成尖叫驢的模樣,她震驚地愣了一瞬,旋即從地上爬起來靠近了表情大變,看起來都有些猙獰了的魏氏,將比格阿哥從她懷里抱了出來。
她抱著比格阿哥拍哄了兩下,將手指塞進了比格阿哥的小毛爪里。比格阿哥刺耳的嚎哭聲戛然而止,卻因為停頓得有些突然,打起了嗝。
齊東珠揉弄著他的大耳朵,把他豎起來抱著,在他肉肉厚實的背上輕輕拍打。比格阿哥發出委屈的哼唧,兩只雪白的毛爪爪都從襁褓里掙脫了出來,粉嫩的小肉墊兒摟住了齊東珠的脖頸兒。
齊東珠用手指緩緩地捋比格阿哥肥嘟嘟的毛下巴,試圖讓他喉嚨的肌肉舒緩些許,不再那么緊繃,那卓有成效,不多時比格阿哥便不再打嗝,卻仍然斷斷續續地發出幼崽粘人的哼唧聲,一張小毛毛臉兒埋進齊東珠的頸窩里不肯抬臉,兩只小毛爪扒都扒不下來。
莫名的,齊東珠從比格阿哥發出的幼崽哼唧中體味出了幾分委屈的傾訴。她此刻回想起之前諸多的與比格阿哥相處的際遇,突然覺得比格阿哥在她面前安逸的小模樣,話癆般夾著嗓子的哼唧,并不是幼崽隨機的表達。
比格阿哥或許真的是很喜歡她的陪伴的。而他總是想讓她留在他身邊,無論是時常蹭著她指尖兒的小毛臉兒,是扒著她手指不放的小毛爪,還是她抱起他時戛然而止的哭嚎。
這讓齊東珠的心酸軟下來。不過她還是沒忘記眼前糟糕的境遇,抱著哼哼唧唧的比格阿哥再度向惠妃的方向垂下頭:
“惠妃娘娘見諒,小主子年歲還小,有些怕人。”
她話兒一出口,旁邊兒諂媚不成,戰戰兢兢的魏氏連忙接話兒道:
“是的…正是這個理兒,小主子不喜人多,被駭著了,還請娘娘勿怪。”
惠妃沒有開腔,她身邊的宮女太監也各個低眉順眼,默不作聲。這雖然不至于嚇到齊東珠,卻著實讓她身旁的魏氏呼吸急促,在這大冬日天還沒放晴的時辰出了一頭汗。
“你是說,本宮嚇著四阿哥了?”
一道極為冷淡的聲音從她們的頭頂傳來,當即便將魏氏駭得跪不住,癱坐在了地上,絲毫沒有體面:
“娘娘…不是的娘娘,奴婢沒有這個意思…”
魏氏聲音破碎,嗓子幾乎破了音,顯得格外怪異難聽。而齊東珠輕輕托著比格阿哥的小襁褓,感受到他小狗臉兒上的柔軟毛毛貼著自己的頸側,一時之間,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產生的恐慌有些偃旗息鼓了。
她抱著懷中柔軟的小身子,抱著這個信任她,喜愛她的孱弱幼崽,心跳變得平緩而安穩。她開口對著惠妃說道:
“回娘娘的話兒,是奴婢進宮時日短,不知規矩,說錯話兒了。小阿哥方才受了驚嚇,是奴婢們照顧不周所致?!?
魏氏幾乎驚詫地看著她,而齊東珠的手穩穩地托舉著比格阿哥的小身子,跪在原處紋絲不動。
“呵,”
又過了半晌,惠妃從喉嚨里輕輕嗤了一聲,轉而說道:
“四阿哥的奴婢確實無用,自家小主子的脾性都摸不準,片刻都沒法兒將他安撫住?!?
她的聲音冷極了,像是冰泉擊打著玉石,瀝瀝作響。她邊說著,邊甩開了宮女攙扶她的手,踩著潔白無塵的花盆底,向前靠近了幾步。
恰好停在了打了個冷顫的衛雙姐面前。
“可你卻是有幾分本事,是極為討人喜歡的,本宮可是頭回兒見四阿哥安靜下來。瞧著你這年歲也輕,資容甚美,做個奶母倒是有些屈才了,你說呢,衛常在?”
跪在齊東珠身前的衛雙姐肉眼可見地抖了抖,她似乎想開口說些什么,可是因為受了驚,喉嚨口發緊,竟然是囫圇話兒都說不出來,只喃喃道:
“唔…嬪妾不…不知…”
“不知?難不成衛常在今日是頭回兒夜里出走延禧宮么?”
“……”
這回兒,衛雙姐卻是連話兒都不敢回了。她柔韌的腰肢打著抖,看起來更加纖細動人,就在齊東珠再也看不下去,絞盡腦汁地想說點兒什么替她圓場的時候,衛雙姐卻突然出人意料地伸出一只指尖兒發紅的素手,忤逆犯上地勾住了惠妃的衣擺。
一個再直白不過卻十分笨拙的討饒動作。
齊東珠睜大了眼眸,萬分吃驚地抱緊了比格阿哥,將比格阿哥擠出了一個口水泡。她楞楞地看著衛雙姐大膽放肆的動作,只覺得她下一瞬便要被惠妃厲聲呵斥,甚至更糟,要被旁人拉開了。
果不其然,惠妃雖然沒有立刻動怒,卻輕輕挪步,讓云錦做成的衣擺劃過衛雙姐發紅的指尖兒,走到了齊東珠面前。
第20章 決斷
◎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個決斷了。往日里,她可以無視魏氏的虛情假意和鉆營利用,也可以包容她的懶惰和無恥,但她齊東珠就算再避世,再社恐,也不至◎
惠妃走到齊東珠面前,垂首看了一會兒齊東珠懷里的比格阿哥。她身上那極具壓迫的氣場讓齊東珠都有些膽怯,卻沒駭到柔弱的比格胖崽。比格阿哥揚起小毛臉兒,好奇地與惠妃對視著。
惠妃對他扯出一抹笑來,口脂殷紅,像極了鮮血的顏色。比格阿哥從喉嚨里擠出咕唧一聲,咂了咂小嘴兒。
“倒是個康健孩子,你侍奉得不錯,清露,賞?!?
“是?!?
惠妃身邊兒的大宮女福身一禮,從隨行宮女的手里接過了一個覆蓋著紅色絲帕的梨木托盤。她繞過跪在地上的衛雙姐,低眉順眼地走到惠妃身后,將那不大不小的托盤雙手捧給齊東珠。
齊東珠懷里還抱著比格阿哥,可她卻不敢耽擱,愣是單手拖著襁褓,單手舉過頭頂接住了那沉甸甸的托盤。她心知單手接賞已然是不妥了,但所幸惠妃并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托盤并不輕。齊東珠單手接下后有些顫顫巍巍,覆蓋著托盤的紅綢滑落半邊兒,露出其下一縷幽深靈動的珠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