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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人生的路徑常常都是如此。這些年來楊子容不時會這么想著。而四年前,恰好就是他的道路出現那毫釐之差的開端。
如果阿姨不是在那時忽傳出肺癌末期的消息,那么他之后的人生會是如何?又如果阿姨手上并非剛好有一間搖搖欲墜的公司,那又會如何?這些平行時空的假設性問題,儘管他自問了千百遍,卻大概沒人能夠回答他。
楊子容本不姓楊。他是在七歲過繼給阿姨之后才改姓的。儘管在法律上楊玲芳便是他的母親,他卻仍習慣叫她阿姨,以免和親生母親混淆。從此之后,他等于和阿姨相依為命;儘管他和原生家庭的父母都住在同一個城市。
阿姨發病那年,他二十八歲。當時他還是《誠報》財經記者。那一年諸事倥傯,許許多多的斷捨離,愛恨與悲歡,都是在同一年發生。
當他坐在醫院的病床旁,看著楊玲芳手臂上吊著的點滴緩緩從注射管中流下,只覺眼前的畫面相當虛無。他的手機擱在躺椅一旁,調成靜音。這一整天他都沒拿起手機查看,除了剛才幫阿姨調整枕頭時,瞄到螢幕中閃現了十二通的未接來電和三封簡訊──若非來自他的家人,大概就是《誠報》財經組的主管何蓓如或其他同事吧。
但當他終于決定面對這些未接來電時,一拿起手機就發現大概有一半是來自他已整整半年沒聯絡的老友白鴻硯。三封簡訊的其中一封也是他傳的:
『子容,我這幾天才聽說你阿姨的事。什么時候方便我去探望?』
楊子容支頤沉吟。到了這種關頭,似乎不適合再意氣用事。他于是開始打字回覆。
「要不是因為這件事,你該不會就一輩子不跟我聯絡了吧?」在醫院梯廳的落地窗旁,白鴻硯望著戶外天井中嬉鬧的孩童的身影,緩緩問道。他們才剛走出楊玲芳的病房。
「我不知道……」楊子容回答,「我其實沒在氣你什么,或許只是少了一個打破僵局的時機吧。不過,我真但愿不是這樣的時機。」他苦笑。
白鴻硯只是悠長一嘆。
「她……好嗎?」片刻,楊子容才開口,聽起來像是壓抑許久。
「我不清楚,」輪到白鴻硯微微苦笑,顯然他知道楊子容問的是什么人,「她和你一樣完全不想理我。我有時會想,我到底做人有多失敗?兩個最重要的朋友都把我列為拒絕往來戶。」
楊子容忽覺想笑,卻笑不出來,只挖苦道:「你『最』重要的朋友到底有多少人?」
白鴻硯卻不理他,「說來也真奇妙,我們三人明明在同一間公司,這半年卻都像老死不相往來似地。」
「整個《誠報》有五百多名員工,而且散佈全臺各地,很多同事甚至整個職涯都沒機會見到面,這也很正常。」
「我倒是常在編輯臺看到你和她的報導,」白鴻硯微笑,「儘管帶著一絲惆悵,看到你們的名字還是覺得格外親切。」
「我也有注意到……她在全國版面越來越活躍了,我很為她開心。」
白鴻硯回頭看他一眼,「你現在還會記掛她嗎?」
楊子容不答,澄澈的眼眸卻道盡一切。
「回去找她吧,」白鴻硯說,「關于當初的事……我很抱歉,這絕對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結果。我不知道你現在是怎么想的,但……」
「都過去了,」楊子容打斷他,「我說的是半年前我過不去的那些事,其實都過去了。只是……現在的我實在沒有辦法再去想這些。」
「也是,」白鴻硯嘆道,「當務之急還是陪伴阿姨早日度過難關。」
楊子容卻是神色黯然,「恐怕難了。」
「怎么?」
「肺癌五年存活率只有十五%。至于我阿姨……醫生說大概剩不到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