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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關翎做事,從來不會枉費工夫。
他之所以死,是因為他必須要死,死之后才有活路。那么他要留下那八個人,必然也是不得不留下那八個人。
“岑墨行呢?” 計青巖問道。
宋顧追飛身躍下,不多時帶了一個身穿鐵鏈的黑衣男人走上來,將他安置在古畫之前:“了塵大開山門,老宮主與花家主已經帶弟子將歸墟神宗拿下,讓我傳話,一切安好,只等三宮主和靈道?!?說著又對岑墨行道:“岑公子,請。”
他又將一個木箱打開,里面一具慘白人骨,頭發花白,身上是顏無喜穿的破舊道袍。宋顧追將那白骨放在岑墨行的身邊,岑墨行噙著淚花轉頭,笑道:“師尊,你我師徒一場,想不到今日還能相聚。你從小便不喜我穿白,也不喜與我親近,今日可還走得開?”
岑墨行端坐在洞口,仰天而笑:“不是要以我為餌,來吧?!?
一生殺人無數,夜里何嘗不會想些是非對錯?可惜謊言蒙蔽了雙眼,怎么也不愿承認顯而易見之事。這一生他還能做些什么,舉頭三尺,已經到了還債之時。
如今這牽念一生、又毀了他一生的人就在身邊,與自己一同受苦,心中哪還有半點遺憾?
計青巖走上前,食指放在他的前額,說道:“從今以后,你與上清宮恩怨兩清?!?
語畢,一道真氣自前額入體,在體內經脈之中急速而行。岑墨行咬緊牙關,只覺得周身大脈疼痛難忍,須臾,只聽一前一后兩聲石頭崩裂,鑲在他和骸骨左手護腕之上的紫色靈石碎成無數細小石片。
他一生殺人煉魂,這紫色靈石正是顏無所賜,有了它,邪靈便不敢追魂索命。如今靈石斷裂,豈非到了清算的時候?
望天梯上無一人出聲,靜悄悄的。
計青巖走到蕭瀟道人躺著的身體旁邊。魂魄入了魂器,身體卻還在,了塵將他的身體送來這里便去了。他如今不敢碰這身體分毫,身體一痛,蕭瀟之魂得知身體所在,不以魂術尋找便可返身,立時便能壞了大事。
他已經束手無策,魂魄不死,關靈道永無寧日。
他身上的大紅喜袍沒有脫下,輕輕蹲下,細看關靈道的沒了聲息的臉。面色紅潤,身體溫暖,就像入睡一般,這是魂魄沒有遠去,他的靈道也沒有死。
沒有死,便尚有一線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云翻霧涌,淡淡黑煙咆哮而來,猶如千軍萬馬。這里無人能聽魂,漫山遍野只聽到疾風的聲音,可倘若關靈道在,其中的凄厲必然是沖破云霄。
這是多少無處可去的邪靈,終日飄飄蕩蕩,轉世不得、散化不得,也找不到泄恨的人。如今靈石斷裂,空谷風起,將它們的一腔仇恨也點燃。
黑煙頃刻而至,撲打在岑墨行和和那尸骨之上,似有無數人頭攢動。百鬼咬嚙,岑墨行渾身是血,眸中含淚,臉上卻還慘笑不斷。
邪靈噬人之苦,如今他終于受得了。
計青巖手中的白劍輕輕一揮,邪靈被淺淺白光刺痛,不甘心地離開岑墨行的身體,忍不住朝著石門懸畫靠了靠。計青巖輕聲道:“不是要報仇?你們的仇家在里面。”
語畢,白劍寒光四起,邪靈一時間難以抵抗,紛紛躲進畫中。計青巖一道白光將那畫封了,道:“去吧,去找你們真正的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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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靈光將他身體的幾處刺穿,雖是魂體,無處流血,卻也痛得難以忍受。關靈道咬緊牙關,心頭慘然,他已經無甚氣力了,絞殺蕭瀟道人的機會只此一次,師父遲遲不動,已經是大勢已去。
眼前不知怎的,竟出現上清宮血流成河的景象。他有些意識不清的愴然,這是前世,亦或是今世?是昨夜,還是明朝?
也許世世代代都會是如此,短暫的掙扎,不過是死水微瀾。
心疼那些愛自己的人,心疼得要命。
突然間,身上的疼痛減弱了些。
關靈道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想象,身體里卻似乎有什么渾厚之氣在緩緩流動。他覺得怪了,睜開雙目,蕭瀟道人一臉的蒼白,身體里發出的藍光正在變淡變弱。
護魂劍上的黑氣不知怎的,像是蛟龍抬頭,逐漸濃重起來!
蕭瀟道人擦了擦雙目,不知是不是幻覺,此刻他清晰地看到,關靈道的身邊站了另外一個男人。半邊臉完好無損,如月色般嫻靜美好,另一半卻可怖陰森,猶如地獄修羅,食人厲鬼。
蕭瀟道人的手指著他,發不出聲。
關靈道朝著他指的那方向看了看,空無一人。
他的心中猛動。
“哥?” 他輕聲叫著。
無人回答,手中黑劍上的青絲卻散出隱隱白光。
“你們在外面做了什么?” 蕭瀟道人低聲自語,那話不是對著關靈道,卻是對著自己。
一定是做了什么。一定是做了什么!
這畫周圍不知有何陣法,助長著他和哥哥的魂氣,助長著這邪靈冤魂的戾氣。此消彼長,蕭瀟道人修為再高,如今已經是形單影只。
關靈道望向遠處滾滾而來的濃黑煙霧,由遠至近的凄厲叫喊越發清晰,以前他怕邪靈怕到無法入眠,如今在他耳中卻猶如天籟,他緩緩提劍,邪靈似是尋到了歸宿,前仆后繼地涌上來。
師父真不負他!
護魂之劍,護得正是人間千載萬世的冤魂。
關靈道提著劍,嘴角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蕭瀟,今日就讓我、我哥哥、還有這千千萬萬被你折磨至死的冤魂邪靈,送你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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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宮主,現下如何?” 宋顧追道,“已經是兩個時辰了?!?
計青巖目不轉睛地望著石門上的畫。
畫此刻被封,里面必定是天崩地裂,生死相搏,可這外面卻靜得只聽風聲鳥鳴。在外之人,怎知里面是何種景象?在里之人,又何嘗不想吹吹這寂靜山風?
計青巖飛至石門之頂,將那畫摘下來,手中白光隱現,白光過處,古畫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