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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興致越起。
關靈道明白這種民間傳說是石敲聲的最愛,誰都知道魂魄幾個時辰就會消散,死人也不可能亂動,偏他就愛這種嚇小孩子的鬼故事。看書越多,想的東西就越不一樣,石敲聲心里的世界,沒有什么人可以輕易地走進去。
關靈道躊躇片刻,還是裝作不在意地把話問出了口:“敲聲,你熟讀南北朝的歷史,歷代的官員想必都能背出來。南朝十多年前的一品大員里,有沒有人丟失過兩個兒子?”
俗言道近鄉情怯,他問起自己的身世,手心出汗。
“兩個兒子?沒有。”
關靈道怔了怔,一陣失落。石敲聲從來不會記錯事,他說沒有,那便一定沒有。沒人丟過兒子,那他的身世便跟什么一品大員無關。難道剛才的景象不是真的,是他想象出來的?或者說那水牢里的“哥哥”其實在偏他?
“沒人丟失過兒子,卻有位宰相死過兩個兒子。”
關靈道抬起頭來,脫口而出:“誰?”
“南朝前宰相任宗。”
任宗,似乎有些印象。是誰?
“任宗子女眾多,最為出眾的乃是次子關翎。”石敲聲把書扣起來,“這次子真有些意思。任關翎自小就聰慧過人,四歲寫詩,五歲作畫,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名滿天下,因從小喜歡山溪流水,人稱畫溪公子。當時有人為求他的墨寶,曾以千金相贈而不得。等到了十七八歲,他詩詞書畫上的造詣倒在其次了,你可知為什么?”
“為什么?”聽得入了神。
石敲聲笑著說:“你可聽說過南北朝四公子的詩?”
“聽過。”聽了好多遍了,仿佛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說一下。
“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看書時才發覺的。”石敲聲清清喉嚨,壓低了聲音,“這首詩,我們聽到的其實不全,它的全詩是這樣的。”
“怎樣的?”
石敲聲拿起毛筆,鋪開一張白紙,龍飛鳳舞地寫著。
水靜云淡隱三山,暗拂風過暖畫澗。
夜攏雨香可入味,曉駕霧輕入藍天。
九天山上含冰醉,百花臺前望思遷。
遙想南朝畫溪后,神州再無世間仙。
石敲聲把毛筆蘸著水清洗,笑道:“寫這首詩的應該是一位得道高人,否則也不會去過九天山、百花臺,見過南北朝四公子。但想必這種不正經的詩流傳出去有損名聲,因此他隱姓埋名,至今也不清楚寫詩的是誰。后來,也不知是為了什么,流傳下來的只有前面四句,后面的四句倒是沒人知道了。”
他輕聲念著最后兩句話:“遙想南朝畫溪后,神州再無世間仙。這話說得過了,南北朝四公子風采卓絕,有仙家風范,不可能比不上一個凡人。但是只憑此詩,就能知道他當年必定見過畫溪。”
這首南北朝四公子的詩,原本詠頌的竟然不是四公子,只是為了襯托這后面四句話中的畫溪!怪道當初聽到時就覺得古怪,不像是七言絕句,而是七言律被生生砍掉了一段。
“后來呢?”
“畫溪十九歲時得了病,怎么也治不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吃遍了藥也救不回來。其生母任夫人那時懷胎八個月,長久抑郁在心動了胎氣,難產而死。那時她生出來一個不足月的兒子,身子很小,瘦巴巴的。任宰相覺得這個兒子害死了夫人,心中怨恨,從他出生就不喜歡,也從不去看他。這剛出生的小兒子不久也得了病,與其兄一前一后地死了,相隔不過半個月。”石敲聲低下頭看著那首詩,“小兒子因不得其父親歡心,臨死前似乎連名字也沒起。”
“嗯。”關靈道怔怔點頭。
關影、關影,這名字想必也是哥哥給他起的吧。
如果任關翎就是他的哥哥,那么他們當年并沒有真死,而是被人暗算了?
“為什么突然間問起南朝一品大員的事?”石敲聲說完,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你關心的事越來越古怪了。”
“沒什么,隨便問問。你歇著吧,我回去了。”
石敲聲見他的情緒萎靡不振,猜不出是為了什么,忽然道:“你也不用想太多,三宮主從來不管這種虛名。他本就是四公子之首,時常被人拿出來比較,多年來煩不勝煩,從來不許人在上清宮提起這種事。”
關靈道無語。難不成石敲聲以為師父的名聲被比下去了,所以他才不高興?想到計青巖,他又自顧自地笑:“師父跟其他人不一樣。”
石敲聲冷下臉來。怎么不一樣了,不都是兩條眉毛一張嘴么?剛才見他心情不好才說的,立刻就踩著鼻子上臉,好像三宮主是他家的似的。
快去吧去吧,去見你師父吧。
手心忽然有些酥麻,竟然是毛筆輕輕在他手心畫著什么,刷來刷去。石敲聲心中一喜,連忙抓著毛筆的狼毫不讓動。毛筆輕輕掙扎。
關靈道見他的臉色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又不敢笑,袖子底下似乎也有些動靜,問道:“你袖子里怎么了?”
“沒什么,你快走吧,我好要看書呢。”輕輕咳了咳,聲音冷靜。
“……嗯,你歇著吧。”
前后不過才一兩個時辰,恍如隔世,一切都已經變得不一樣。他以前從沒管過自己的身世,照樣活得開心自在,可惜他從沒想過,這世上有沒有人在等著他想起以前的事?
在桌前靜坐著,從花架子里取出幾塊木頭和一柄小刀。從記事起他就很會雕刻,九歲時手上有拿刻刀時留下的厚繭,也喜歡雕刻師父。他只雕刻對自己好的人,只聽對自己好的人說的話,這些習慣究竟是何時養成的?
只怕在那陰暗不見天日的小籠子里,他便已經認定了,世上只有兩種人,對自己好的人和對自己壞的人。
“你在做什么?”身邊傳來低沉冷淡的聲音。
關靈道停下手,抬頭看著身穿白色單衣的男子,有些發怔:“師父。”
“為什么不點燈?”
窗外漆黑一片,寂靜沒有人聲,原來早已經不知何時入了夜。手上有些濕、有點痛,他不過才刻了一小會兒,怎么這么快就黑天了?
白色袖子抬起來,微風伴隨著淡香,桌上的油燈突然間燃起一簇小火花。計青巖撿起他的手,手指上幾個鮮紅的血口子,滿手都是干涸的血跡,想必是用刻刀的力氣太大。
不嚴重,看起來卻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