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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一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我是該以個人而論,還是以朝廷而論。”
上官婉兒直截了當道:“朝廷。”
袁一開誠布公道:“曾經有人跟我說過,太子難以肩負重任,可在我看,那是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沒有受到重視,也沒有被委以重任。直到意料之外的事接連發生,他毫無準備的就被擁上了儲君的位置。”
“原本只需要游戲人間的王爺,突然,肩上多了半壁江山,自然無法駕輕就熟。我覺得,他不是難以肩負重任,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一些練習,還有一些能夠真心支持他的人。”
上官婉兒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了出來:“你會是那些人嗎?”
袁一沒有直接回答上官婉兒的問題,而是,側面回答道:“太子心地善良,也算是成為明君的必備條件之一。還有,從他在馬球場上的戰略部署來看,他是一個有智慧,也是一個有謀略的人。”
“所以,只是需要有人,讓他把對馬球的熱忱,轉移到政事上。相信只要能夠做到這一點,將來他能夠成為一個造福百姓的好君王。”
見他已將心思全盤托出,上官婉兒也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娘娘讓你留在長安的目的,難道還不夠明顯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他看著情緒頗為激動的上官婉兒,長長嘆了口氣:“之前,我什么都不關心,可以隨波逐流。可沈爺的話,讓我如夢初醒,我不該這樣聽之任之,我不想成為遺臭萬年的鷹犬走狗,我想做忠臣良將。”
上官婉兒冷笑著搖搖頭,臉上出現一絲嘲諷:“僅僅因為她是女人,就會讓你變成鷹犬走狗嗎?我一直以為你不同,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事情,原來我錯了!”
袁一試著解釋道:“或許是,我們身處的位置不同,立場不同,所以,我們選擇的道路也難以一致。不管將來如何,我都會像一個兄長那樣重視你,關心你。這一點不會改變。”
上官婉兒毫不領情道:“你覺得這現實嗎?忠臣良將,還是明珠暗棄,日后自有分曉。我只是希望,真到了那天,你還有轉身的機會。”
說罷,上官婉兒便邁開步子,走向了停靠在一旁等她的馬車。
看著上官婉兒遠去的背影,袁一心中感到有些愧疚,可僅僅是對她,因為畢竟,她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現在,自己卻選擇站在她的對立面。
至于,今天的選擇,他始終相信是正確的,或許,正如上官婉兒所說,在他眼里,武后始終只是個女人。
就算,她有經天緯地的濟世之才,有使四方臣服的政治手腕,有造就盛世的大善智慧,可她無法成為國之正統,以她的野心,又不可能安分守己地輔佐國君,然后在適當的時機功成身退。
他幾乎能看到武后下場,她不是被定罪干政謀反,不得善終。就是,生前權勢熏天,把持朝政,死后卻被后人所唾棄,甚至被妖魔化。
因為,歷史不僅僅是被勝利者書寫,還被掌控在多數人手中。
在歷史的長河中,能夠留名于史的幾乎都是男人,女人卻屈指可數。而且,這些女人中又有大部分被冠以亡國禍胎的罵名,如妲己,褒姒之流。
所以,男人自然是歷史中的多數人,他們掌控著明辨是非的尺度,他們掌控著寬泛的衡量標準,有時是三從四德,有時是不拘小節。
他們還掌控著顧全大局的記述方式,有些人的犧牲和成就,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婦德,致使她們被淹沒在浩瀚的史海中,無人知曉。
而有些人的犧牲和成就卻值得大書特書,因為他們需要流芳百世,為多數人占據一席之地。
如此一來,女人作為歷史的少數者,容易被忽略,容易背負罵名,選擇她們向來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袁一也只能“以史為鑒”遵循歷史的準則,選擇多數一方,即便,他知道,自己選的人,沒有做帝王的才干,也沒有做帝王的城府,更沒有做帝王的雄心壯志。
不過,至少他名正言順,是與皇位只有一步之遙的儲君,還有他心地不錯。樂觀地想,只要循循善誘,他將來肯定能夠成為一位合格的君王。
當決定之后的道路,也理清了思緒,袁一便開始逐步實施。他常常借著與李顯進行馬球比試的時機,故意用馬球戰術引出一些朝廷大事,然后,趁機游說李顯可以試著多放些心思在政事上。
他也會時常找機會親近李顯,倆人也會談論一些政事,這時,他就會引導李顯不要用喜好去判斷事情,而是要用政治眼光去衡量取舍。有時,他還會利用馬球比試中使用的一些戰術,向李顯闡述自己觀點,如此一來,李顯便更容易接納這些觀點。
之前,李顯身邊的親信都當袁一是武后的人,見他跟自家主子走得太近,都心存戒備,明里說盡壞話,暗里挖坑使絆,盡其所能地阻擾李顯取信于他。
后來,他用了一些方法,把李顯身邊的親信大臣請到一塊,然后,以政治投資的角度,告訴這些親信,他選擇李顯這位儲君才是大勢所趨。還有,他握有折沖六府的兵力,在唐軍又有極高威望,并且,他與突厥可汗交情匪淺,若李顯能得他的支持,無疑是如虎添翼。
經過這樣一番游說,親信心中的戒備也稍稍消除了一些。之后,他們又聽李顯提起,他與袁一微時相交的一些事情,親信們便完全消除了戒心。
李顯陣營的人正式接納袁一不久后,從東都洛陽傳來了急召,高宗的病情突然惡化,讓李顯將長安的政務安排妥當后,立刻趕赴洛陽。
當收到急召,李顯陣營的人都清楚,到了儲君接班的時候。
于是,這些親信便發揮智囊的作用,聚在一起商討,該如何保證李顯萬無一失的登上皇位?
政權新舊交替之時,向來都會出現一小段混亂時期,如何穩定朝廷局面?
之后,該如何逐步剪除武后在朝廷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們心里都清楚,不管將采取怎樣的措施,他們都離不開兵力的支持。因為,自古以來,權利都是攀附著兵力滋生的。所以,他們決定要把袁一,一起帶到洛陽,為李顯順利登基助力。
雖然,袁一手中的人馬并不充足,可是以他在軍中的號召力。若日后,武后不安分,以他的號召力,再加上李顯君王的身份,武后膽子再大,也不敢做出逾越之舉。
商議既定,他們便將這個提議稟告了李顯,李顯也欣然應許。
這日,袁一入宮商談完啟程洛陽的事后,就針對眼下的情況,對駐守宮中的折沖府士兵做了重新的調整部署。
待事情辦妥后,已至黃昏,袁一正出宮回府,在半道上看到上官婉兒正迎面走來。
自從,那次爭論之后,他和上官婉兒就再沒說過話,就算在偶然宮里遇到了,倆人都選擇回避似的繞道而行。
這次,袁一決定不再逃避,踏出破冰的第一步。就算他們無法像以前那樣推心置腹,可他也不愿看到,他們因為雙方的政治立場不同,就要像陌生人那樣,或是對手那樣老死不相往來。
這樣想著,袁一便加快步子走上前,見上官婉兒轉身,他急忙繞到她面前將她攔住,抿了抿嘴道:“能聊聊嗎?”
上官婉兒一臉冷漠道:“奴婢還有要事在身。”
他皺著眉,一臉無奈道:“我不奢望你能諒解我的決定,可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從來沒有左右過你的選擇,為什么你就不能諒解一次我的選擇呢?”
聽到這話,上官婉兒垂下視線,沉默片刻道:“我想要諒解,想要尊重你的選擇。可所看到的,所知道的,卻不允許我這樣做。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會明白這一切。”
正在這時,袁一聽到有人正往這兒來,他便沒有說話。
不多時,一個樣貌清秀的小宮女走到近前,將一荷花發簪遞給上官婉兒,道:“司寶處已經把尚宮的簪子修好了,吩咐奴婢給尚宮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