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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氏笑道:“這是一出新戲,聽聞講的正是八年前那查恒禍害朝堂的故事,戲里都是真言真名的唱,連唱帶罵很是痛快,所以這戲如今演的很好,人人都愛聽。”
眼見鑼鼓已經坐到位,顯然戲要開場了。跑堂端了幾樣散碎零嘴兒進來放在桌子上,小梁氏拈了只鹽漬梅子嘆道:“冬天懷孕就有一樣辛苦,沒有好果子吃。我又嫌酸愛辣,萬一生的個丫頭皮子,果子吃的太少只怕是個黑皮。”
韓覃道:“怎會,夫人這一胎一準是個兒子。”
這種話無論說的人還是聽的人,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可是所圖的不過是一時歡樂,一個好彩頭,小梁氏亦是一笑,掃了那兩個鵪鶉一樣的妾室一眼道:“難說。”
她吐了那梅子道:“我眼巴巴兒等不到三月,到了三月,只怕就有南來的櫻珠可吃了。”
☆、第91章
韓覃想起她龍頭山的櫻珠,跟著小梁氏一起咋起了舌頭:“我那龍頭山有幾株龍眼大的櫻珠,熟透了便是紫紅色,又甜又多汁,我每每總要吃到牙酸。”
小梁氏以為韓覃是京人,聽得個龍頭山,腦子里想不到這樣一個地方,反問韓覃道:“我怎的竟不知道咱們京城還有個叫龍頭山的地方?”
韓覃知是自己失言,笑著搖頭道:“那是太原府,所以夫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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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便見開著的包房門上站著個一襲白色拽撒,面色蒼白的男子,正是皇帝李昊。他走進來,直勾勾盯著韓覃問道:“那龍頭山上可有清清泉眼可濯足,可有稻子需要你去收,到了冬日,你是否要關起門來升著火堆熏臘肉?”
這番話,還是馬驥逼宮那日李昊昏迷時,韓覃在他耳邊說過的。她沒想以他不但記得,還能自己復述出來。小梁氏的父親在光祿寺任上,她幼時也入過宮,自然認得李昊,此時挺著鼓肚跪下喚道:“臣婦梁氏見過皇上!”
韓覃也不多言,給春心個臉色,隨即轉身便出了包房,快步下樓準備要逃。李昊面色煞白,跌跌撞撞穿過混亂的人群想要去追她,樓頂有一人疾速墜落,墜落到地面上時血濺了韓覃一身,韓覃細看之下大驚:這竟是個半大孩子,而且這孩子她還認識,正是傅文益的弟弟傅文正。
韓覃眼看著李昊疾步奔過來,耳邊許多人齊齊喊叫,她亦覺得有些不對勁,仰頭去望,便見有什么東西正向她頭上砸下來。她被他撲倒在地,一樽一尺見方的玉蟾蜍頓時四濺,其中一塊擦她脖子飛過,李昊撲了過來,一眾人圍了過來,韓覃伸手摸到脖子上一抹血跡,她本未受傷,叫李昊撲倒時撞到了后腦勺,看過那抹血跡,才翻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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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雅家的藥鋪自打開張,也沒有像今天一樣熱鬧過。一個韓覃躺在病床上,走廊內齊齊兩排帶刀侍衛,那個不知羞恥的皇帝就在韓覃身側坐著,兩眼一眨不眨盯著她。
韓覃不過脖子上一點傷,包扎過也就好了,也早已醒了過來,完全可以起床。她幾番叫李昊阻著不能起床,這時候忍無可忍坐了起來,到床沿上四處找著,找了半天找不到,怒聲吼那站在角落里的黃全:“我的鞋子去了何處?”
黃全躬腰陪著笑,兩只眼睛卻不停看著李昊。這藏鞋子的主意還是黃全出的,沒有鞋子,床上這閣老家的夫人就那里都去不了,只能躺著。而閣老家的夫人躺在這床上,皇上才會高興,皇上高興了,止不定他那一天就能當上大內太監總管也不一定。
韓覃勾腰找了半天也找不來,索性著羅襪便跳到了地上。李昊連忙將一雙捂在懷中的繡鞋捧了出來:“瑤兒,地上涼,穿這個。”
韓覃仍是怒目瞪著李昊,自他手中奪過鞋子穿到腳上,轉身便要出門。黃全鼓起勇氣擋了道:“韓夫人,您的傷還未好,出不得門啦!”
這小小年級就油腔滑調賊頭賊腦的小太監端地是討厭無比,韓覃見李昊亦是顫顫兢兢在她身后站著,說不上是可憐他,還是可憐自己,但畢竟身份擺在那里,他是皇帝,她是臣婦,僅憑今天在香海茶舍他那一撲只怕就有說不說的流言。他是男子,是皇帝,倒還罷了,頂多叫人們說一個風流,而她不定還要被人抹黑成什么樣子。
兩邊侍衛攔刀擋著,韓覃冷聲問那黃全:“你可知什么是人的三急?”
黃全兩只小眼睛一擠一擠,轉身問李昊:“皇上,何為三急?”
李昊當然知道什么是三急,揮手道:“黃全,你帶著韓夫人一起去,記得一開要親自帶回來。”
韓雅好容易見韓覃自病房里出來,捉住她手道:“走,我帶你上樓去解溺。”
韓覃回握著韓雅的手握了兩握道:“倒不必,你送我自你家后門上出門,我得即刻回怡園去,把皇上的事情跟我家二爺說個清楚,你與我一起去,替我做個見證,否則只怕他要吃味,以為我骨子輕賤主動勾搭皇帝可就慘了。”
韓雅帶著韓覃進了后頭院子,瞪著那黃全轉過頭,兩人開門跑了出來,才跑到大街上,便見街東頭幾匹馬疾馳而來,勒馬揚蹄的卻是唐牧,他伸雙手將韓覃撈坐到了身上,勒轉馬往回走了幾步,手撫過她的脖子,問道:“傷的可嚴重?”
韓覃搖頭:“并不嚴重,只是有件窩心事兒卻不能當街說,只怕要回到怡園,我才能跟二爺慢慢說。”
她和韓雅是從后院出的門,這時候折回正街上,再走幾步便是裴顯家藥鋪的大門,門上府衛重重,而李昊已經奔到了門外,恰就看見唐牧擁著韓覃策馬而來。身后還有大理寺的一干人。
臣子見了皇帝自然要下馬,唐牧當著滿街人的面,兩眼盯直了李昊,在韓覃面頰上輕輕嘬了一口,拍了拍她的肩道:“先乖乖坐著,我到皇上面前見個禮咱們就走。”
他與陳卿等人齊齊下馬,因皇帝只是微服,屈半膝見禮。李昊亦是怒目盯著唐牧,他方才當街吻自家夫人時,盯著他的眼睛儼然就是挑釁,當然,唐牧雖口口聲聲忠誠于他和他的朝堂,可也從未像別的臣子那樣顫顫兢兢的怕過他。而今天顯然是唐牧占理的,他拘著人家的夫人,在那藥鋪中足足磨蹭了半個時辰。
“卿等怎會在此?”李昊避開唐牧那含著挑釁與怒意的眼神,轉而問年齡越大越溫和的大理寺卿陳卿。
陳卿在皇帝面前,雖不抱笏板,卻是習慣性的笏禮:“啟稟皇上,傅閣老家的嫡孫傅文正死在香海茶舍,臣等聽聞此時才趕來查案。”
韓覃仍還在馬上,亦離的不遠。她兩眼自然掃視到李昊臉上,便見他也正望著自己。他道:“方才朕亦在香海茶舍,亦親眼目睹那場殺人案,以朕的看法,當時樓頂必定有人將他推下,他身上有明顯的刺傷,想必在樓頂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你們若要查案,這是朕一點客觀看法,希望能助到你們。”
陳卿答道:“微臣知道了!”
“退下吧!”李昊揮手,卻一直在那門前站著,面色如喪考妣,眼睜睜看著唐牧走到不遠處時翻身上馬,接著勒馬回旋,當著他的面,仍還是盯著他的眼睛,滿眸戾氣,在自家小夫人那細嫩白膩的面頰上重重親了一口。而韓覃一雙圓萌萌的眸子微揚,始終盯著唐牧的臉,壓根兒就沒有往他這里看過一眼。
唐牧策馬離去,李昊隨即閉上眼睛。她是他一路抱進裴家藥鋪的,韓覃還未醒來的時候,他一直握著她的手,她是那么順從,聽他在耳畔喚瑤兒的時候,還會反握他的手以示回應。
馬驥逼宮那日,他厥過去,躺在長壽宮西暖閣的炕床上時,夢里那個叫韓鯤瑤的姑娘,在那黃粱一夢中與他相攜走過了整整五年,最后齊齊死在乾清宮。他看著她被番子們扯起雙腳往外拖去,不停的喊著快跑快跑。
那時候,恰就是她,她說:“二郎,我沒有去阜財坊,我去了一個叫龍頭山的地方。那里有滿山的櫻桃樹,還有一眼清清的泉眼,我春日在那山上摘櫻桃,夏日在那泉里濯足洗衣,秋日還要收二茬稻子,等到了冬日,關起柴門升起一團火,臘肉熏香,我便圍著火堆納鞋底,世間無任何事能煩擾到我,好不好?”
“皇上!”黃全喚道:“咱們該回宮了!”
“黃全,你這趟差事辦的很好。朕命你從明日起掌管御用監,往后就不必再輪換,貼身伺候著朕吧。”李昊回頭說道。
黃全歡喜的感恩涕淋,撲通跪了道:“奴婢謝皇上的隆恩,奴婢死不辱命!”他站起來抹著眼睛:“說句難聽的,若是吃了奴婢的心能叫韓夫人回轉心思望皇上一眼,奴婢此刻就剖腹取心,捧給韓夫人去吃。”
這粗俗的話逗的李昊一笑:“你看看你這腌瓚樣子,便是給她吃她也不肯吃。”
算起來,一眾小內侍里頭,這黃全眼睛最小鼻子最塌長的最丑,但他就是腦子好使,整日在怡園外蹲著,連蹲了將近一個月,才替李昊蹲來一個她出門的機會。
這一面非但沒能讓李昊死心,反而叫他越發肯定這韓覃與自己必定有過一段前世緣份。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黃全:“你可還有更好的法子,能把韓夫人給誑出來,朕還有些話要問她,不得不問。”
黃全道:“要不,皇上就謊稱永寧宮那位懷孕了。妹妹懷孕,姐姐自然要入宮看望的,您看可好?”
李昊拉著嘴角搖頭。以韓覃如今對他的影響,想要再讓她入宮,難比登天。更何況唐牧顯然都起了戒心,又豈會再讓韓覃出門一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