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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唐牧帶著一眾文臣與東廠的番子們對抗了至少半個時辰,才見陳卿帶著錦衣衛的人從承天門的東西甬道涌了進來。東廠的番子大約也就幾十人,但個個身懷絕技,幾個帶著飛索的,如蜘蛛搭網一般往內城墻上扔著勾索,其中一個已經躍過護城河,若不是唐牧飛刀將他剁下,只怕他此時已經殺入內皇城去了。
內皇城中雖有府軍衛還能抵擋,可萬一他趁亂殺了李昊,在諸親王封地皆遠的情況下,王治帶著廢文帝的謫長孫,又有高太后的親筆手書,到那時,他不必攻打京師,自有許多文武大臣會拜路相迎。
唐牧遠遠見了陳卿,吼問道:“唐逸去了何處?為何銅鈴響過半個時辰,你們錦衣衛才來?”
陳卿勒馬也有大吼:“我也是方才知道,他帶著人去往淮南查一樁公案,并不在京城。”
東廠與錦衣衛已經殺到了一起,內閣除唐牧之外的五位輔臣,再兼六部中的左右侍郎與主事們今日恰在吏部審政,此時十分齊全的,一排排就列在午門上,也是要做一道人墻,以期能擋住東廠的番子們,不肯叫他們攻到午門邊。
唐牧于亂軍陣中遠遠飛刀,放翻一名正往午門上飛奔的番子,甩腕仰首,便見隱隱一襲紅衣隱于端門之上的飛雪簾幕中。那是李昊,那個懦弱而膽小的年輕人如今也敢親自爬到端門上,來看一眼謀亂現場了。唐牧收回目光,一路疾步往午門上走著,沉聲喝道:“我們千辛萬苦才將錦衣衛并入大理寺,可不能因此叫皇上再起把錦衣衛列為皇家私有的心。這事起的蹊蹺,一定有人在后面推動。你單派一支人馬,著便衣,給我守好出京各大路口!”
“盯誰?王治?還是馬驥?”陳卿問道。
唐牧已經快要走到那群文臣的身邊。他頓了片刻道:“盯唐逸!”
陳卿略怔了片刻,拍馬轉身走了。唐牧見又有番子沖來,抽過陳啟宇手中的刀遠遠摔了出去,高聲道:“都給我站直了,皇上可在上頭盯著了,你們的忠心赤膽,只要不開膛剖腹他是看不到的。而如今恰就是最好的時機,把你們十年寒窗時那受過的苦與氣全發出來,跟這些閹貨的走狗們拼!”
齊懷春喝道:“老子拼了,殺了這些□□的?!?
唐牧叫他逗笑,隔著幾個人道:“不必拼命,拼命的事讓錦衣衛去干。你們是文臣,十年寒窗不容易,往身上多抹點血,保護好自己,站的挺直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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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就在端門樓上站著,看他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們排成一重重頂著那道宮門,而戴白帽,穿著拽撒白靴的東廠番子們正在與錦衣衛們近身搏殺。方才錦衣衛未至的時候,這些文臣們便是赤手空拳與他們斗,此時許多人皆破了衣,負了傷,目光所及,內閣除傅煜之外皆是年輕人,六部之中,也多是如陳啟宇一樣二十多歲的年輕面孔。
這些熱血,忠誠,手無寸鐵但又心懷理想的年輕人們筑成一道人墻,守護著他和他的家國天下?;蕶嗑烤故鞘裁?,而這些人又忠誠于什么,李昊雖通讀諸子百家,卻始終參不透這一點。可此時,看著城墻下那一眾混身是血依舊傲骨挺立的書生們,不知為何他竟有些熱淚盈眶。他招了個小內侍過來,吩咐道:“去把韓夫人送回長壽宮,至于那位韓清姑娘,先關到慈寧宮那位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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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出了養心殿,跟著兩個小內侍于大雪中疾步往長壽宮奔走著,遠遠便見一群小內侍簇擁著一襲正紅色龍袍的皇帝李昊疾步而來。離的太近已經不好裝做看不見了,她止步在雪中等著,眼看李昊經過,屈膝才要跪,便見李昊那只細瘦而白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回頭指著午門方向道:“今日一場亂事,朕又得仰仗唐閣老。韓夫人不必總如此多禮……”
話說到一半,他一側眸,便有兩個小內侍一邊一個將韓覃架扶了起來。李昊又道:“既然東廠番子們作亂,內皇城的門三天之內是不會開啟的。夫人既已經來了,就在長壽宮安心住著……”這話又是說到一半,他忽而便伸出只手,不,應當是他整個人都朝她撲了過來。
☆、第81章
韓覃下意識尖叫一聲,伸出手將他整個人接住。這年輕人體輕而瘦,呼吸急促而又輕微,整個人壓到韓覃身上,一只手攥住她一只手,呼吸微弱淺薄,似乎是要說些什么,卻舌頭無力,雙唇微張,這是厥過去了。
他身邊的一群小內侍不過十二三歲,也是嚇得一跳,卻呆如鵪鶉一般面面相覷,并無一人肯出頭。韓覃還扶著李昊,回顧這些小內侍們仍還傻呆呆的站著,高聲叫道:“還不快去傳些御醫來?皇上這是暈厥了,要往那里抬?”
要說這樣大一個皇城里,皇帝身邊的近侍們全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們,也確實有些荒誕。可李昊叫一個陳九嚇怕了,莊嬪所飲的鳩毒,還是他親點上來的那于慎送的。于慎也不過十幾歲的小內侍。李昊忌憚這些閹人,又不得不用他們,便親自點了些呆呆笨笨的小孩子進來。
這些孩子們雖笨傻到看似不會背叛他,可要有了急事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韓覃幾番掙不開李昊的手,也是生怕他要死在這里,另招了兩個小內侍道:“快扶著皇上往長壽宮去,這里留兩個等著,御醫來了著他們火速趕往長壽宮?!?
幾個小內侍圍了上來,一個躬腰放背,幾個便要扶李昊去他背上,要叫他來背。那去了勢的孩子長不高,而李昊是個七八尺高的成年男子,韓覃又幾番掙不脫他的手,心一橫遂松了裘衣帶子將那裘衣脫掉,半扶半抱半攙著,在一群小內侍的簇擁下把個李昊要弄進長壽宮去。
劉太妃那一頭也聽到了訊息,捉著個宮婢的手急急奔出來,指著自己身邊一些年老有力的內侍們抬著張軟輦出來,大家一齊將李昊放到那軟輦上,幾邊抬起飛快進了殿,安置到了大殿內的西邊暖閣中。
他一路不肯松手,韓覃的手便一路叫他握著。劉太妃幾番瞄著韓覃看,見她面上神色亦十分尷尬,或者心中猜疑這臣妻也有了攀龍附鳳的心,趁著往炕床上挪李昊的功夫,扯手要將韓覃與李昊的手松開,一扯之下李昊的手竟是紋絲不動。
皇帝暈厥了,竟還抓著臣下妻子的手,一路多少小內侍們眼睛明亮亮兒的瞧著,再一會兒御醫還要來,多少張嘴傳出去,不說韓覃自己往后無法做人,便是李昊自己,宮外的人也不知要潑多少污水給他。
劉太妃摒內侍宮婢們退下,走過來問道:“孩子,他可是不松手?”
韓覃自己也是苦不堪言。她一只手幾乎要叫李昊的手捏碎,越掙扎他便握的越緊,又多少內侍們瞧見,將來若是流傳到唐牧耳朵里,也不知他要怎么收拾自己。
劉太妃畢竟年齡大人也沉穩,她手擺著示意韓覃不必急慌,自己湊近李昊,輕聲喚道:“二郎!你抓錯手兒了,快松開好不好?”
李昊面色倉白,呼吸急促,已經全無意識,舌頭卻還不住的微動著,也不知在說些什么。劉太妃湊近聽了片刻,究竟聽不出他在說什么,便給韓覃個眼色,兩人一起使力,一個掰李昊的手,一個抽自己的手。韓覃這才終于將自己一只手抽了出來,那李昊躺在炕床上,忽而展臂崩出一聲:“瑤兒!”
劉太妃聽了李昊這一聲,才似是恍然大悟,替韓覃揉了揉叫李昊捏成一圈青紫的手道:“皇上怕是將你當成那小莊嬪了。他是個純性孩子,雖各宮中也有七八個妃嬪,卻唯獨愛那個小莊嬪。前幾個月宮里鬧變的時候那小莊嬪死了,這事兒他雖面上不說,卻也堵在心里頭。這事兒宮里我自會封口。唐閣老那里,你為了自己也要三緘其口,好不好?”
五六個御醫已經涌了進來,韓覃借機又退到了外頭,正在長壽宮內的游廊上站著看雪,便見有個老內侍急匆匆走了進來。他遠遠見了一禮,垂手問道:“唐夫人,方才唐閣老自宮門外叫咱家帶句口話兒問一問,您可還好,韓清姑娘可也還好?”
韓覃當然不認得這老內侍,但她看這內侍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心中暗猜只怕這老內侍與唐牧交好,或者是唐牧在這宮廷中的眼線。今日東廠督主馬驥忽然發難,而原本在南京的王治帶著廢文帝的謫長孫又悄然出現在天津衛,這樣大的事情,唐牧事先應該也完全不知情,否則的話他就不會讓自已偏偏在今天帶著韓清入宮了。
唐牧定然想知道宮內的情況,可皇宮里頭不比宮外,走到那里都是一圈子的人圍著,此時雖身邊無人,但正殿檐廊下就站著幾個宮婢內侍,雖離的遠聽不見,卻也不得不妨,她斟酌了片刻道:“公公瞧見的,我倒是很好。只是韓清方才去了何處我并不知道。若能遞出話兒去,您就這樣回話,就說我是很好的,但韓清是否還好,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慈寧宮高太后是她的姑奶奶,想必她去了那一處也不一定。”
這老內侍聽完,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說道:“唐閣老與諸大臣們此時皆在宮外抵擋,宮內有任何情況還請夫人斟酌對待,若是皇上他有了什么不好,也請您一定及時通傳咱家一聲。咱家的干兒子就在太妃娘娘身邊當差,您此時也不必回頭,他就在殿外站著,名叫牛素,右耳垂下有顆大黑痣,很好分辯的?!?
韓覃聽了這話,憶起方才出殿時確實有個小內侍,右耳垂下有顆醒目的大黑痣。她湊近了一步問那內侍:“皇上如今就暈厥著,瞧見的人也很多,您想知道的是什么樣的不好?”
這內侍猶疑了片刻道:“比如,萬一皇上他大行在這長壽宮中,牛素是外院伺候的,不能進內殿,一定要及早及早,千萬得空出來告訴他一聲?!?
這意思是唐牧也許一直在防著李昊突然死掉,畢竟頻繁暈厥的人,萬一那一次暈過去醒不過來,就此死去的話,于宮外那場亂事,可謂是雪上加霜的大亂了。韓覃點頭道:“我知道了,只要是我能瞧見的,必定會及時報給你的干兒子?!?
又幾個內侍涌了進來,直接自院內奔進了正殿。過了片刻,御醫們齊齊退了出來,站在廊下小聲商議著什么。一宮之中所有人皆是啞雀無聲,過了片刻那些內侍又齊齊退了出來,仍是急匆匆的自院內直接跑了出去。
韓覃呆站了片刻,便見有個宮婢打著簾子說了句什么,正是那牛素奔了過來,垂手躬腰道:“太妃娘娘請韓夫人即刻進去!”
韓覃只得重又進了大殿。仍是西邊暖閣中,此時人退的干干凈凈,唯有劉太妃一人捉著皇帝的手,她側身招了招韓覃,指她在身邊鼓凳上坐了,滿面愁色搖了搖李昊的手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方才駐在慈寧宮外的府軍來報說,慈寧宮那位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兒跑了。他們也是送韓清姑娘進慈寧宮時才知道,在佛堂里穿著衣服頌經的,竟是高太后身邊一個老嬤嬤?!?
韓覃亦是一驚,便聽劉太妃又道:“南京守備太監王治擁著廢文帝的嫡長孫在天津衛,若高太后去投奔了王治,此時再打著匡扶大業正皇綱的旗子,且不說朝廷,只怕各地都會有人趁亂起兵,而皇上他如今又暈了過去,太醫們也針灸過了,又掰不開他的牙關喂藥,萬一皇上若是大行,這朝廷只怕果真就要亂到不可收拾了。”
她邊說,邊將李昊的手送了過來,韓覃摸得一把,冰冰涼涼,已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那只手觸到韓覃的手,緩抓著,直到韓覃將手放進去,這才緩緩用力,仍是如方才一般握緊。劉太妃自然看在眼里,她又道:“皇上這暈厥的毛病,恰起自九月間那場叛亂之后。莊嬪的死或者是他解不開的心結,我方才聽他嘴里始終念念叨叨,不停喚著莊嬪的乳名。如今這樣的情勢之下,他于昏迷之中仍還知道握你的手,可見是將你當成莊嬪了。好孩子,此時里外再無他人,我在門外守著,你就假做是那莊嬪,說幾句能替他寬心,寬慰他的話,看他能否解了心結就此醒來,好不好?”
劉太妃說著便讓開了地兒,示意韓覃坐上來,自己溜下來按了按韓覃肩膀道:“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若皇上他能醒來,將來我必定好好兒謝你,好不好?”
韓覃叫劉太妃按坐在炕床沿上,一只手握著李昊冰冷的手,目送劉太妃出了門,轉過頭來再看李昊。
韓覃展平李昊的手反握住,他亦用力回握,喚了聲:“瑤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