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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兩駕大車得得而來,伏罡站在站在院門前,看眼前平平展展萌著新綠的土地,負手輕嘆了一聲,遙遙便見遠處靈河對面有青煙升騰,聞得喪樂喧天。忽而自隔壁的門上袖手跑出來一個倒趿著鞋穿著爛棉衣的中年男子,皺眉瞧了伏罡一眼,復又瞧了一眼,走上前來試探著問道:“阿正叔?”
伏罡低頭瞧了瞧這駝肩躬背的矮小男人,腦子里搜索不出他是誰,遂問道:“你是?”
中年男伸手揖了道:“我是伏銅呀!”
伏罡這才恍然大悟,點頭道:“你也這把年級了。”
伏銅仰頭瞧著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小叔叔,見他如今身長約有七尺,身姿偉案高挺,面貌俊朗大方,雖只著件青布交衽束腰短裝,裹腿到膝肩挺背直,端得是個成年的美男子,而自己形樣萎瑣不堪矮小枯瘦,憶起當年幼時自己還騎在他身上與他打過架,略不好意思的更低了頭問道:“小叔可是來參加喪禮的?”
伏罡皺眉問道:“誰喪了?”
伏銅道:“大伯母。”
伏罡腦子里搜索出個裹著細足細聲慢言整天笑呵呵的中年婦女來,復又皺眉道:“她竟故去了?”
伏銅揚了揚手中的裱紙道:“恰在河對岸祖墳中下葬,您要不要與我同去。”
伏罡點點頭,跟著伏銅一起往河對岸而去。伏銅對這心黑手辣年比自己還小的小叔心中深懷著怯意,憶起他如瘋子般一石頭一石頭砸在黑山的頭上,黑山腦漿迸裂的樣子,心中仍是懷著根植的悚意怕他要傷自己,不停的回頭往后著。
這兩人尋了田間小徑過到靈河邊,過了小橋再走得一里路,依山彎一片墳頭,便是高祖伏海立祖的祖墳。
棺木此時已經(jīng)安置入坑,四周皆是提鏟待吉時落土的村民們。墳前一片著白衣倒趿鞋的,便是這新喪的伏水氏身后的孝子賢孫們。伏罡因未成孝服,也不去跪,與旁觀的村民一般立遠了看著。
這伏水氏的丈夫伏泰印,與伏罡是長幼兄弟,活到現(xiàn)在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級,兩年前已經(jīng)故去。他身后長子已喪,孝子中首領頭的大約是二子伏高山,也有三十上下的年級,頭發(fā)花白臉上泛著苦色。另那略年輕些的應該是伏春山,另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兒,也披著白衣麻孝跪在墳前伊伊呀呀哭著。
伏高山的娘子婁氏伏罡是見過的,這十年間她老的也有些太快,又胖混身皮肉又稀松,與另一個身姿矮小的婦人摟在一起大哭,兩人鼻涕眼淚糊了一眼,聽到哀樂一起四周高鏟送土時,這兩個婦人忽而便縱了腰身似要撲進坑里棺材上去一般,雙手抓刨著,細足蹬踏著,嚎聲大作。
身后自然會有村民們過來拽住,扯住,相勸,替她們抹眼淚。
這本是喪禮上的常態(tài),伏罡見慣,也懶看,目光繼續(xù)往后打量著。
跪在最后面的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青春女子,她跪得筆直,雙手捉著膝蓋,眉間無愁色亦無苦色,反而有種伏罡瞧著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的,叫他有些舒服心悸的神態(tài)。她眼中眸子漆黑,牢牢盯住了前面一點,凝神望著,仿佛這哭喊這喪事,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除了那一點之外,都與自己無干一樣。
伏罡在腦子里搜尋自家的親屬親系,不記得有個女子,伏海一系幾乎沒有生過女兒,就算伏水氏在自己離開之后生了女兒,也不該長到這個年級。
她必不是尋常農(nóng)家的女子。農(nóng)家女兒們生在農(nóng)村,皮膚底子里是黑的,面貌上多少要帶些蠢氣。她卻不然,膚色自里向外透著粉嫩嫩的白,眉眼靈動五官鮮活,眼中有一股撩人的柔柔媚意,便是放眼整個秦州,也難尋這樣一個生動俏麗的青春女子。
此時墳頭已經(jīng)高起,墳前堆起了高高的金元寶銀元寶與錢串子,要放火焚于這伏水氏身后所用。
難道是伏水氏外系的親屬?
伏罡正皺眉思索著,便見一團未化的紙錢串子叫風裹著高高飄起,竟遠遠向最后跪著的女子撲了過來。
這女子仍是混然不覺盯著前方,沒看見那串火球已經(jīng)到了她面上。伏罡恰似下意識的,跨步向前,伸手在那女子面前擋下火球。只在一瞬間,女子忽而起身欲要往前撲。
她的唇恰碰在伏罡的手背上,那是年輕女子的唇,鮮嫩,飽滿,帶著彈性。她張嘴呼了聲什么,伏罡沒有聽清楚,只覺得她的舌頭伸出自他手背上舔過,溫軟粘糯帶著些津水,竟震的他半臂發(fā)麻。
他收了手,就見那女子忽而撲向前,攬了前面一個穿孝衣的小男孩子過來摟在懷中,盤腿坐在地上替那孩子撲臉揉著眼睛。孩子大哭道:“娘,我的眼睛!眼睛!”
上面正哭的婁氏止了聲過來問道:“晚晴,鐸兒可是迷了眼?”
伏罡肩頭一震,心道:原來她是這家的娘子,叫晚晴。
而她雙目有神盯著的,正是自己的兒子。只有母親的眼神,才能如此溫柔細致充滿憐愛叫人怦然心動吧。
晚晴撕開孝衣扯了里面的衣襟出來替鐸兒擦拭著道:“方才我瞧著一股旋風兒旋著,恰就迷了我鐸兒的眼睛。”
前面伏高山粗聲道:“不過是迷了眼睛而已,大驚小怪什么,快叫他過來當孝子。”
晚晴雙手捉了兒子起身,仍在原地跪好,仍是那幅神態(tài)遠遠瞧著三歲的幼子也如個大人一般持著孝棍跪到了墳前。
晚晴忽而憶起方才似乎有人擋在自己前面,回頭搜尋,見一個身姿高挺穿著黑色短衫的男子站在人群中,他目光恰正盯著她,似審視著她。晚晴皺眉,瞧著他不是本村人,又憶不起自家有這樣一個外地的親戚。但既人家替她擋了火,她便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只是那人不笑也不語,恰在她瞧他的那一刻轉了視線,隨即便轉身出了人群而去。
自丈夫伏青山自四年前上京趕考,到如今還未歸來,前面高山和春山早已分家,如今伏水氏身亡,四房唯就剩個晚晴并鐸兒。
田地里的活或者高山和春山兩兄弟可以相幫,家里家外卻全得由她一人操持起來,此外還要帶個孩子,一個女人也未免太難了些。
喪事完畢回到家中,院子里搭起篷布辦著酒席,照例是四碟涼菜并一碗澆頭的席面。晚晴抱了鐸兒坐在西屋炕上,贊鐸兒道:“方才我的兒似個大人一般。”
鐸兒嘻嘻笑著,捉了他娘的耳朵揉著扯著,又在她衣襟前拱來拱去。春山媳婦車氏方才哭的狠了,她身子瘦小沒有高山媳婦婁氏的嗓門與力氣,終是敗下陣來,此時自揉了腰道:“晚晴,你該到廚房門上去盯著,莫要叫上伏村勝子娘熊娘子她們把你的一點清油和葷油全給你造光。”
晚晴笑道:“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二嫂不是正在那里盯著?”
車氏起身在窗子上掃了一眼,她眼尖,見婁氏身后背著個瓶子,指了道:“你瞧她偷藏著個油瓶,只怕恰是在圖你的清油。”
晚晴道:“廚房那些東西,全是婆婆與公公這些年辛苦積攢的,造完也就完了,只要大家吃好喝好。”
車氏湊上前悄聲道:“你說實話,老太太給你留體已了沒有?”
晚晴推了車氏一把道:“三嫂你也太狹促,就這幾間破屋子,留了金銀夜里都會晃眼,我還壓不住了。真的什么都沒有。”
車氏道:“我不信,咱們高祖當年是尋龍點穴的高手行家,聽說有些壓箱底的東西,存到公公那里,公公婆婆最疼你們,可不就留給你們?”
晚晴佯裝生氣推了她:“拿上你家的鋤頭來,把我這院子從里到外鋤一遍,鋤見什么你都拿走,行了吧?”
車氏擺手:“咱們這是分出來的新院子,鋤不出什么來,若要鋤,還得是鋤隔壁那一戶去,里面必有好東西。”
晚晴道:“那你就鋤去,聽說那里原本有個阿正叔,只怕永遠也不會來了,誰會管你?”
車氏驚道:“你竟不知道?他已經(jīng)回來了,方才還去了祖墳。”
晚晴一點不信,見鐸兒睡著了,款款將孩子放在炕上蓋了被子道:“你就哄鬼去吧。那院子我騎墻越戶也有十年了,從沒見一個鬼從里面飄出來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