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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治不言。他曾在高太后身邊貼身伺候過多年,當然也是因為伺候的好,才能撈到南京守備這樣一個肥差。高太后的字他自然認得,遙思多年不見的主人,此時忍不住便要揩眼淚。
“當初太后本來屬意于阿蠻哥哥,想要廢李昊而扶阿蠻哥哥上去。但干爹您猶豫不決,太后才會轉而寄希望于景王。景王自己不掌兵權,本來陳九臨摹的圣旨上御璽都已加蓋,只要皇帝一死,景王登臨大寶再昭告天下也不過片刻間的事情,誰知當時湊巧唐牧在宮中閣房當值,皇上呼喊出去,逼宮的不過幾個老不中用的太監并一個太后娘娘,唐牧與皇帝兩人竟將幾個太監給逼退了。
干爹,既景王事情不成,您帶著阿蠻哥哥入京解求太后,便是順理成章啊!”
頓得許久,王治又問韓清:“我聽聞唐牧在朝是個老好人,兩京往來的同僚們說起他皆是贊不絕口。如今既他護駕又功,想必深得皇上信任,只怕這一回他來南京,就是我的一大劫數。”
韓清微微掃了一眼梁頂,那梁頂繁雜的垂花藻井上面趴伏著個身輕如燕的婦人。她心中冷笑,唐牧仍是不相信她是全心全意為他,想要扶他到大歷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去。也罷,有唐牧的人盯著,待會兒她的一舉一動傳到唐牧耳朵里,他才會知道自己對他有多買力,有多上心。
她是生來就要撥弄朝局,擺弄人心的女子,怎會如韓覃一般屈居于死氣沉沉的唐府,去做一個永遠被動等著丈夫歸家,仰視著等待丈夫寵愛的黃臉婦人?
“唐牧才二十七歲就做到內閣輔臣的位置上,只憑一個老好人是萬萬達不到的。他自然也有他的野心,而那份野心,如今就要干爹您來成全了。若您能成全他的野心,自然也能平安渡過這一關。”
“他想當首輔?”這是十年寒窗苦度,一朝金榜提名后全大歷的儒生們夢想的終點,也是榮耀的至高點。武臣奪天下,文臣治天下。以內閣治政的大歷朝,首輔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擁有除皇帝之外至高決策權的那個人物。
唐牧在內閣如今還不過末輔,頭上除了傅煜有些年級外,胡文起與徐錫,劉謹昭皆是四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錯,再熬二十年熬到首輔位置上時唐牧也成了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那時候再做首輔,與如今就做首輔,是天地殊懸。
韓清輕輕搖頭:“不,僅僅一個首輔之位唐牧不能滿足。他想恢復中書省草擬和頒發詔令的實權功能,讓中書省凌駕于內閣之上,到時候他做中書令,行宰相之實權。”
“他竟是想做宰相?”王治重復了一遍又一遍,許久又是點頭:“也是啊,自洪武年間胡惟庸謀逆一案之后,本朝便將中書省設為空缺之職,移權到司禮監,由皇上獨攬大權。如今唐牧年級輕輕已做到這一步,恰皇上又廢除了司禮監,他想做宰相也不是空想,是可以實現的。
如今幾位輔臣皆還年輕,若無意外之事發生,唐牧至少要等二三十年才能熬到首輔位置上,而即便皇上恢復中書省實權,他也不可能是坐上中書令行宰相之職的那個人,所以他想獨辟蹊徑,寄希望于我的阿蠻?”
王治越說越覺得信心十足:“如此說來,此事可謀。”
韓清已經站了起來,斂著墨蘭色無領比夾的襟子給王治深深行了一禮,才道:“干爹,女兒須得走了,韓覃多疑,只怕女兒出來時間太久了她要生氣。”
“清兒!”王治也站起來,望著略比自己小的干女兒韓清:“清兒,瞧你的樣子似是委曲求全于韓覃膝下,這又是為何?或者你與唐牧?”
王治方才迎客時略略掃了韓覃一眼,見她與韓清相貌極其相似,此時不免猜渡自己這干女兒或者在失怙之后已與姐夫唐牧有了私情,否則的話怎會以如此別扭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
韓清頓時面紅耳恥:“若果真將來事情,干爹就是皇帝的義父,女兒也能借此而一躍升為長公主,到好時,女兒希望干爹能替你女兒做主,叫唐牧休了韓覃,迎女兒做妻。”
這就對了,每個人都有所求,又所求皆合情合理。
王治深深點頭:“那個韓覃看起來也不過皮囊出眾而已,待將來干爹果真成了皇帝義父,只怕一個國公稱號是少不了的。你與阿蠻是義兄妹,一個長公主的名號自然少不了,這個心愿,義父到時候幫你達成就是。”
另一邊宴會廳中,韓覃見芳姊進來打眼色便知只怕韓清的事情辦完了,也不及張氏苦苦挽留便要啟程回官驛。她才出門,滿臺階的菊花叢中便見韓雅自側殿出來,面帶尷尬的叫了聲姐姐。韓覃笑著點頭應過,與韓清兩個并肩出門。
這邊王治在韓清身上花了太久的功夫,只叫六部幾位養老尚書并國子監祭酒陪著唐牧,此時唐牧堅絕要告辭,他也不便相留,便帶著手下一眾老臣們也出來相送。
兩撥人齊齊聚到前院,燈火輝煌中,南京一眾白發蒼蒼的老臣們襯著中間只著便衫,體修而高大的唐牧越發穩重儒雅。他年輕時相貌并不出挑,如今有了些年級,眉目間那抹溫意與耐心越來越厚重,卻又不僅僅是儒生氣與長者氣,穩沉間還有一股能駕馭群臣的領袖氣質,是人人堪依可托的長者相。
辭過眾人,唐牧走過來與韓覃并肩而行,低聲問道:“飯菜可還合胃口?”
韓覃搖頭:“冷盤倒還罷了。熱菜頭一道上來是龍須鳳爪,聽聞王夫人方氏說,那龍須是活鯉魚的魚須,而鳳爪則是活雞腳掌心上一塊精肉治成,光聽她這樣說法我便頓時沒了胃口。此時我只好奇她家后院是否有一群無須亂撞的鯉魚并掌心無肉四處亂跳腳的公雞。”
唐牧笑著搖頭:“既你未吃飽飯,我帶你去個地方咱們好好吃一頓,好不好?”
韓覃回頭見身后一眾的人隨著,好奇問道:“你要帶我去那里?”
唐牧似是早給鞏兆和吩咐過,此時與她上了馬車卻不往官驛去,直接往燈火輝煌的秦淮河上去。十里秦淮兩岸風情,有夫子廟有烏衣巷,韓覃一路忍不住好奇張望兩岸,因見臨河處處紅袖招,回頭似笑非笑問唐牧:“二爺,不承想您還有攜夫人同逛青樓的嗜好?”
十里秦淮兩岸,多少秦樓楚館臨河而立,聽聞館中皆藏著無數詩畫雙絕才貌俱佳的妙齡女子們,她們洗臉凈面的水都將秦淮河染成了香粉色。
唐牧活了兩世無一日不是如箭在弦的緊張,前世亡國之際,他也曾想過要退避到留京,最終卻已身殉在京城,將王朝結束在順天府。在身死后魂無所歸的時候,他曾看到無數儒生屈下脊梁依附于外夷,也曾看到在秦樓楚館賣笑為生的娼門婦們以身殉國,不肯屈身于外夷。
帝國終將崩踏,王朝終會易主,惟秦淮河兩岸的歌聲,從杜甫唱到李白,從柳三變唱到元好問,國事家事,終不抵兒女情長,在這脂粉濃濃的河兩岸回蕩。
停車登舟,韓覃見船上惟有一船夫并一披著披風戴著帷帽身形瘦削的男子臨風而立,停步問后上船的唐牧:“那是何人?”
唐牧道:“熟人!”
那人聽到唐牧的聲音方才回頭,進艙取下頭上帷帽,略顯滄桑的臉上有著青青一層胡茬,他微微揚起唇角,失了血色泛著蒼白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皺紋來。他喚道:“表姑娘!”
韓覃定眼看了片刻,驚得嗓子里壓低一聲尖叫,半信半疑叫道:“許叔叔!”
許知友轉眼看了唐牧一眼,還未及張開雙臂,韓覃便撲入了他的懷中。她伸手緩緩摸上許知友的頭,雖說他面上略顯滄桑,可并沒有疤痕。顯然,當初在商棧柜臺上被劈掉半個腦袋的那個人,并不是他。
他整個人的神態氣韻,與原來完全不相同。原來的許知友,是個沉默寡言的內向之人,與熊貫一起讓在唐牧身后,很難叫人注意到他。可如今他完全不一樣了,他瘦了許多,臉也細了許多,混身沉著一股神秘而又厚重的滄桑。
唐牧不動聲色把韓覃自許知友懷中拉了出來。問許知友:“差事辦的如何了?”
許知友連忙收了那抹蒼白的笑意,拱手道:“回二爺,屬下已將您名下的幾處產業變賣,共籌得八十萬兩銀子!”
韓覃知道唐牧在各處都有產業,還替他著賬,但卻從未聽過他要變買產業,此時倒抽一口冷氣,暗道:但不知唐牧要用八十萬兩銀子來做什么。
唐牧默了片刻道:“以陳九的名義,把那八十萬兩全部送給王治,你要記著自己是馮運機,是太后讓你出宮去聯絡他的。八十萬兩銀子,夠他招兵買馬了。”
許知友立即道:“是!”
目送著許知友離開,韓覃才是氣不打一處來:“二爺當初明明說許叔叔死了,他違抗你的成令所以死的,我這一年來無一日不記著他死時的慘樣。如何他又好好的活著?還變成了另一個人?”
唐牧還拿許知友的死要挾過韓覃,逼她嫁給他,如今二人已成夫妻,自然這些事情也不瞞她:“他不過需要另一個身份,而宣府又離京城夠遠,想在錦衣衛與東廠的眼目下把他變成另一個人,我才不得不行之,否則以知友的身手,陳九帶的那幾人怎可能是他的對手。”
上了馬車,韓覃一路沉默,唐牧以為韓覃心里是在怪怨他于宣府將她置于危險之下,便聽韓覃悶悶聲道:“二爺您該告訴我的。”
她若吵嚷一回,唐牧倒還好受些。可她如此淡然,唐牧心中便有些酸楚。在往宣府的時候,韓覃在他心里,仍不過是個孩子,他待她甚至沒有待唐逸用的心更多,只是糾結于自己該怎樣將一段孽緣變成善緣而已。所以才會拿她做個幌子,在宣府去誘陳九上鉤。
從那之后,但凡想起宣府與品正居的事情,他都是止不住的后怕。怕她當時死在那里,怕自己要等到錯誤鑄成之后,才開始后悔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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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晚回到官驛,韓覃見唐牧于燈下讀著封信,湊過來問道:“何人書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