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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再細看這段話,因著對唐牧的了解,韓覃便能更深入的去了解它。三十歲入閣,入閣十三年而病亡,也就是說前一個唐牧死的時候才四十三歲,距今還有十六年。那這一個唐牧了,他能活多久?
又新婦治死前子這一句。他曾承認過那新婦是韓清,至于前子,就該是他前妻遺留下來的兒子。也就是說前一個唐牧十七歲成親,成親后當有兒子留下,妻喪后再娶,再娶的韓清治死了他前面妻子所生的兒子。
韓覃持紙坐在窗前欲要咬指蓋,又頓住。無論如今的這個唐牧來自多少年后,是多老的一個人,身體仍舊是原來那個唐牧的,面對一樣的婦人,他是否仍然一樣動了心。但他既知韓清會在另一段時間歷史中治死前面那個唐牧所生的兒子,因懼于其心之歹毒,是否才會不想娶她。
轉而娶了另一個韓氏,也就是她。
那韓清了?或者他仍舊放不下,所以要拘在怡園,只做個相伴左右的妾室?
韓覃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氣。愛他,敬他,信任他,她是懷著這樣的初心才嫁給他的。若他本無情,她又豈能求到更多?
正閉眼腦子一片混沌的思索著,韓覃忽而聽到院門上一陣敲門聲,緩而沉,敲過三聲又敲了兩聲。春蘭與丹冬兩兩個幾乎是同時坐起來,一個揉著眼睛到門上高問:“是誰!”
“老奴從怡園過來!”外面那人應道。
韓覃突得站起來,以為是唐牧回來了,幾步奔到妝臺前翻起銅鏡,抿了幾下頭發又咬了咬看似發白的嘴唇,片刻間就見一人直突突進了臥室。她回頭見是淳氏,有些失望又有些驚訝,問道:“怎么是嫂子您?”
淳氏道:“二爺今夜不能來了,叫老奴來給夫人帶個話兒,請您自睡。”
韓覃忍得幾忍終是沒忍住,盯著淳氏恨恨問道:“為何不能來了,怡園出了什么事?”
淳氏道:“錦衣衛毛其順帶人夜探怡園,二爺帶著鞏兆和與熊貫等人與他們交戰,才剛剛全部拿下,如今神機營的人圍著怡園,正在捉拿妄自行令的錦衣衛們,二爺……”
韓覃松了一口氣,聽淳氏聲頓,又連忙問:“他怎么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淳氏道:“他很好,但是怡園中那位韓清姑娘卻受了傷。”
“怎么受的傷?”韓覃問。
淳氏居然詭異一笑:“她替二爺擋了一劍,于是就受傷了。”
韓覃聽完不知自己該笑還是該哭。本是她大婚的洞房花燭夜,她的妹妹為她的丈夫擋了一刀,如今就住在她丈夫的私宅中。而她這個新婚婦人,卻還三更半夜坐在窗前等丈夫回來。
淳氏見韓覃緩步踱到窗前望著窗外不語,抱拳行過禮轉身才出到廳室,就聽內間韓覃喚道:“淳嫂,等等我。”
她嫁妝未拆,這房中又再無別的衣服。仍舊是那件正紅色的大袖吉服,她披在身上快步走出來:“我跟你一起去。”
這?
淳氏犯起難心來。唐牧交待叫她代話,可沒說萬一夫人要跟他一起回怡園該怎么辦的話。她還在遲疑,韓覃已經甩著大袖走到了院門上,一把拉開院門出外,快步往西邊角門上行去。
外面只有一匹馬,恰拴在上馬臺處。韓覃提著袍簾上馬,見淳氏趕出來面帶無奈在馬下望著自己,伸手招問道:“淳嫂可也會騎馬?”
淳氏點頭,一躍步上馬跨坐到韓覃身后,伸手勒韁甩鞭,馬在午夜空曠的大街上便疾馳起來。
怡園正門上照壁外,唐牧與陳卿兩個一人持刀一人持劍左右站著,宋國公陳疏負手站在門外,看神機營的人將那些喬裝打扮過的錦衣衛一個個如捉小雞般出來。從巷口到怡園大門上,一路被血跡浸成黑色,青磚照壁上亦有一串串的血跡,到處都是被丟棄的殘刀破刃。
陳卿一直在笑,望著唐牧笑,笑的特別有些意味,唐牧卻難得嚴肅的站著。
“我竟不知道像你這樣的老古董,也能招惹姑娘們的喜愛。”陳卿忍不住說道。
唐牧像是大驚:“我老么?”
陳卿點頭又搖頭:“能叫十幾歲的天真小姑娘為你擋刀,著實了不起,老一點也無所謂。”
唐牧卻仍未從陳卿說自己老的那句話所給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他才娶了個小八歲的小嬌妻,此時竟不能接受自己果真老了,或者老的叫她不會愛上自己。
一襲正紅大袖喜服,叫淳氏攔在懷中的韓覃騎馬而來,到巷口便左右望顧著。唐牧見她在淳氏懷中,遠遠趕上來伸手抱韓覃下馬,輕問道:“你怎么來了?我不是叫你先睡,明日我自會過去。”
韓覃下馬左右四顧,見宋國公陳疏便遠遠對著他行了一禮,又對陳卿遙禮過,才說:“我聽聞我妹妹韓清受了傷,她如今在那里?”
陳疏的人已經撤完,他提鞭走過來對著韓覃一笑,才說:“清臣,既新娘子半夜都尋到此間來了,我等你一個時辰,四更到都督府,咱們商量明天早朝該怎么跟皇上回這個事情。”
韓覃邊走邊問:“韓清在那里?傷的如何?”
唐牧道:“不過皮肉傷,傷在胳膊,有郎中在替她治傷,你不必著急。”
進了內院,韓覃較著勁不肯往上房臥室去,松開唐牧的手進了書房,在書案前點了支高燭撐著,才問唐牧:“她是為你擋刀才受的傷?”
雖說妹妹韓清受了傷,但此刻于韓覃來說,對于唐牧是否愛著韓清的懷疑,比她對韓清的憐憫更多更甚,甚至多到沖昏了她的頭腦。
“她怎會為你擋刀?”
唐牧道:“并不是艱難時刻,我正在殺敵,她忽而就沖了過來,恰好碰到對方的兵刃上。”
“她愛你,對不對?”話一出口,韓覃才覺得自己聲音有些尖銳,當然,這想法或者也十分惡毒,她不該如此去猜疑她的妹妹。
唐牧掛繡春刀在墻上,慢慢解開自己身上沾血的官服掛到衣架上,只穿著中單走過來,伸兩手支在書案上,將韓覃整個兒圈在中間,才道:“孩子們太小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許更多時候,她們只是迷戀權力,迷戀一小方天地中的強者,概因她們很缺那種東西。她會長大,等她大到足夠理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時候,那種迷戀就會消除。”
“你也愛她?”韓覃仰臉問道:“原來的唐牧娶了韓清,或者,如今的你,也仍舊愛上了她。”
唐牧不言,俯首盯著韓覃,見她略往后仰著,整個人靠在書案上盯著自己,頓得許久才說:“你猜!”
韓覃怎會有心思與他玩這種猜來猜去的游戲,她冷笑一聲,以手撐著書案站直了說道:“讓開,我要回家。”
“回那個家?”唐牧不松手,韓覃就仍在他的懷中站著。
韓覃扳不動唐牧的手,索性去踩他的腳。才落腳叫他無聲避開,氣的仰頭冷笑:“當然是我自己的家。多謝二爺教我會學看重自己。如今我很看重自己,不肯再自輕自賤,做個有名無實的唐夫人。”
唐牧微噙著笑意,緩緩低頭湊到韓覃唇邊:“有名無實?你這句話說的很好,若你肯再學那天爬上來親我一回,我就放你走。”
這是他重活一世,上天賜予的最珍貴的禮物。她穿著正紅的吉服,襯著滿面酡色,在三更溫暖的燭光中,面如春海棠,一頭長發未總,松散的衣帶中看得見輕顫的鎖骨,那鎖骨下面的身體,他曾試過溫度,也曾一度流戀,尋得兩世都未曾尋見過的至死歡愉。她曾說過,他對她的教養,是如逗玩物般的馴養。
唐牧此時也由心承認韓覃這種觀點。她恰似一只貍貓一般,單純無害,于世無爭,在這世間跌跌撞撞要替自己尋一個溫暖的小窩,于任何人,不會多看一眼,也不會多動一份情。可他想要在她的心里占一席位置,想要讓她多看自己一眼,于是逗弄,馴養,只希望自己在她的心里,能成為唯一的,與世間千千萬萬的人都不同的那一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