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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青山略有些不耐煩,但為著昨夜兩人間的那點親密,仍是耐了性子安慰道:“必不會。”
晚晴仰了臉望著自己身姿挺拔意氣風發(fā)的丈夫,眼中滿是欽敬:“我就知道你不會。”
伏青山伸了手低聲道:“把行囊給我,快些回家去替父母做工。”
晚晴這才松了手,幫著伏青山背好行囊,仍一路看著他遠走,走到拐過山彎望不見時,才捂著嘴一路往大明山上爬去,到得山頂便能看見遠遠山對面的路上,伏青山孤身一人背著行囊漸步往前的身影。
此去于伏青山是錦繡云程的第一步,遠在兩千里外的京城,有他要謀的繁華與功名,還有他想要為國為名而做一番事業(yè)的志愿。當然,最重要的是,十二年寒窗苦讀,能與他吟詩唱合,對月風流的顏如玉亦當在京城,住在錦玉雕瓏的黃金屋中,著紗披帛,眉目如畫,還有滿腹詩懷畫意,等著他這個野心勃勃,風度翩翩的少年才俊去征服。
新婦的目光在身后猶還灼熱,伏青山步步而行卻始終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昨夜他為何會把持不住自己。他本來是堅定決心不碰她的,遠遠裹著被子睡在上炕不肯叫她上前。可最后卻稀里糊涂成了事,而且,那過程還尷尬無比。尷尬到叫他哀求著想要再來一回,他自己自己可以做的更好,并彌補第一回的失敗。
但她就是不肯。
晚晴哭著鬧著也不肯。
拐過山彎時伏青山止步停腳,想要回頭看晚晴一夜。怔得許久也閉眼許久,那頭卻終是沒有回。昨夜自尊心受過的傷害壓著叫他不能回頭,這個自小跟他一起長大的童養(yǎng)媳,當他再睜開眼,就與昨夜的屈辱一起拋之腦后,再也沒有關系了。
行人不能見淚,她撐得五內摧傷,望著茫茫天地間他遠去的背景,撐到他離開后才流下那兩串長淚。
九個月后,晚晴生了個瘦條條的小子。上京趕考的伏青山同時寄來書信:春闈不中,還得在京再熬三年,等下一次春闈。
三年的風物變遷,葉枯榮衰,于整個伏村來說,都沒有晚晴更難熬,但她總歸是帶著個孩子熬過了三年。
伏村分上伏村與下伏村,上伏村歷史悠久,村大戶多人丁旺盛。而下伏村不過七八戶人家而已。概因下伏村的高祖伏海,在世時亦是上伏村人氏,他自幼通些奇經八脈專會看些風水,自己將整個伏村四周圍踩了又踩看了又看,脫家單立時便舉家遷到了如今下伏村的地方。
如今自他脫家單立,已過五十載。伏海墳頭孝棍成了高柳,蓬蒿已歷十七載矣。
他膝下最幼的兒子伏罡,自父去后二載離家,如今亦有十五年。除了十年前因母忌而來過一回外,他此番也是頭一回踏足生養(yǎng)自己的故鄉(xiāng)。
在邊關殺伐十年之久,光是伏罡二字就能叫河西走廊一帶的蠻族們聞風喪膽。他曾噬血長刀,也曾星月五百里單騎只為取單于首級。但當名門貴妻自請休書轉投聞動京師的才子魏仕杰懷抱,獨霸朝堂的魏源與涼州平王幾欲決裂,內戰(zhàn)即起時,他心灰意冷解甲歸田,也仍只能歸到此鄉(xiāng)中。
身后兩駕大車得得而來,伏罡站在站在院門前,看眼前平平展展萌著新綠的土地,負手輕嘆了一聲,遙遙便見遠處靈河對面有青煙升騰,聞得喪樂喧天。忽而自隔壁的門上袖手跑出來一個倒趿著鞋穿著爛棉衣的中年男子,皺眉瞧了伏罡一眼,復又瞧了一眼,走上前來試探著問道:“阿正叔?”
伏罡低頭瞧了瞧這駝肩躬背的矮小男人,腦子里搜索不出他是誰,遂問道:“你是?”
中年男伸手揖了道:“我是伏銅呀!”
伏罡這才恍然大悟,點頭道:“你也這把年級了。”
伏銅仰頭瞧著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小叔叔,見他如今身長約有七尺,身姿偉案高挺,面貌俊朗大方,雖只著件青布交衽束腰短裝,裹腿到膝肩挺背直,端得是個成年的美男子,而自己形樣萎瑣不堪矮小枯瘦,憶起當年幼時自己還騎在他身上與他打過架,略不好意思的更低了頭問道:“小叔可是來參加喪禮的?”
伏罡皺眉問道:“誰喪了?”
伏銅道:“大伯母。”
伏罡腦子里搜索出個裹著細足細聲慢言整天笑呵呵的中年婦女來,復又皺眉道:“她竟故去了?”
伏銅揚了揚手中的裱紙道:“恰在河對岸祖墳中下葬,您要不要與我同去。”
伏罡點點頭,跟著伏銅一起往河對岸而去。伏銅對這心黑手辣年比自己還小的小叔心中深懷著怯意,憶起他如瘋子般一石頭一石頭砸在黑山的頭上,黑山腦漿迸裂的樣子,心中仍是懷著根植的悚意怕他要傷自己,不停的回頭往后著。
這兩人尋了田間小徑過到靈河邊,過了小橋再走得一里路,依山彎一片墳頭,便是高祖伏海立祖的祖墳。
棺木此時已經安置入坑,四周皆是提鏟待吉時落土的村民們。墳前一片著白衣倒趿鞋的,便是這新喪的伏水氏身后的孝子賢孫們。伏罡因未成孝服,也不去跪,與旁觀的村民一般立遠了看著。
這伏水氏的丈夫伏泰印,與伏罡是長幼兄弟,活到現(xiàn)在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級,兩年前已經故去。他身后長子已喪,孝子中首領頭的大約是二子伏高山,也有三十上下的年級,頭發(fā)花白臉上泛著苦色。另那略年輕些的應該是伏春山,另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兒,也披著白衣麻孝跪在墳前伊伊呀呀哭著。
伏高山的娘子婁氏伏罡是見過的,這十年間她老的也有些太快,又胖混身皮肉又稀松,與另一個身姿矮小的婦人摟在一起大哭,兩人鼻涕眼淚糊了一眼,聽到哀樂一起四周高鏟送土時,這兩個婦人忽而便縱了腰身似要撲進坑里棺材上去一般,雙手抓刨著,細足蹬踏著,嚎聲大作。
身后自然會有村民們過來拽住,扯住,相勸,替她們抹眼淚。
這本是喪禮上的常態(tài),伏罡見慣,也懶看,目光繼續(xù)往后打量著。
跪在最后面的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青春女子,她跪得筆直,雙手捉著膝蓋,眉間無愁色亦無苦色,反而有種伏罡瞧著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的,叫他有些舒服心悸的神態(tài)。她眼中眸子漆黑,牢牢盯住了前面一點,凝神望著,仿佛這哭喊這喪事,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除了那一點之外,都與自己無干一樣。
伏罡在腦子里搜尋自家的親屬親系,不記得有個女子,伏海一系幾乎沒有生過女兒,就算伏水氏在自己離開之后生了女兒,也不該長到這個年級。
她必不是尋常農家的女子。農家女兒們生在農村,皮膚底子里是黑的,面貌上多少要帶些蠢氣。她卻不然,膚色自里向外透著粉嫩嫩的白,眉眼靈動五官鮮活,眼中有一股撩人的柔柔媚意,便是放眼整個秦州,也難尋這樣一個生動俏麗的青春女子。
此時墳頭已經高起,墳前堆起了高高的金元寶銀元寶與錢串子,要放火焚于這伏水氏身后所用。
難道是伏水氏外系的親屬?
伏罡正皺眉思索著,便見一團未化的紙錢串子叫風裹著高高飄起,竟遠遠向最后跪著的女子撲了過來。
這女子仍是混然不覺盯著前方,沒看見那串火球已經到了她面上。伏罡恰似下意識的,跨步向前,伸手在那女子面前擋下火球。只在一瞬間,女子忽而起身欲要往前撲。
她的唇恰碰在伏罡的手背上,那是年輕女子的唇,鮮嫩,飽滿,帶著彈性。她張嘴呼了聲什么,伏罡沒有聽清楚,只覺得她的舌頭伸出自他手背上舔過,溫軟粘糯帶著些津水,竟震的他半臂發(fā)麻。
他收了手,就見那女子忽而撲向前,攬了前面一個穿孝衣的小男孩子過來摟在懷中,盤腿坐在地上替那孩子撲臉揉著眼睛。孩子大哭道:“娘,我的眼睛!眼睛!”
上面正哭的婁氏止了聲過來問道:“晚晴,鐸兒可是迷了眼?”
伏罡肩頭一震,心道:原來她是這家的娘子,叫晚晴。
而她雙目有神盯著的,正是自己的兒子。只有母親的眼神,才能如此溫柔細致充滿憐愛叫人怦然心動吧。
晚晴撕開孝衣扯了里面的衣襟出來替鐸兒擦拭著道:“方才我瞧著一股旋風兒旋著,恰就迷了我鐸兒的眼睛。”
前面伏高山粗聲道:“不過是迷了眼睛而已,大驚小怪什么,快叫他過來當孝子。”
晚晴雙手捉了兒子起身,仍在原地跪好,仍是那幅神態(tài)遠遠瞧著三歲的幼子也如個大人一般持著孝棍跪到了墳前。
晚晴忽而憶起方才似乎有人擋在自己前面,回頭搜尋,見一個身姿高挺穿著黑色短衫的男子站在人群中,他目光恰正盯著她,似審視著她。晚晴皺眉,瞧著他不是本村人,又憶不起自家有這樣一個外地的親戚。但既人家替她擋了火,她便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