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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大的府第,主要少有在外院正廳中迎客的,這樣相迎,若不是富貴之客,便是要給這新來的客人給個下馬威,所以要一家人皆坐在外頭,擺出個陣仗來。
高氏唇薄,口脂涂的厚厚一層,遠遠看見一個穿著豆綠色小襖的小姑娘進了院子,對著身邊的丈夫冷笑了一聲道:“我只當這打秋風的小姑娘只怕裙子都沒得穿,你瞧她打扮的鮮亮著了。”
韓復本就心情不好,瞪了高氏一眼道:“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閉上你的嘴。”
高氏撇著嘴,眼見得韓覃已經上臺階進了門,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笑吟吟等著韓覃結結實實行了叩頭而拜的大禮,欠了欠腰道:“可憐見的孩子,快起來唄!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韓覃笑著應過,站了起來,側首掃過去,便見高氏身側的鼓凳上坐著兩個丫頭,一個容樣略大,她能認得出那是韓雅,另一個正是她在怡園見唐牧抱走的那個,韓清。另還有個與柏舟相齊相大的半大小子,站在暗影里逗著只鳥兒,嘴里咕咕個不停。
韓雅和韓清都比韓覃小,見她走過來,站起來齊齊叫了聲二姐姐。
韓覃坐到了婆子搬過來的鼓凳上,便見高氏擺著粗粗的脖子左右四顧了片刻,故做吃驚的問道:“既覃覃來了,怎不見柏舟?你們竟是一點行李都未備著?”
韓覃解釋道:“叔母,柏舟與行李都在西邊角門上等著。我因年長,便想著先進來與叔父叔母見上一面,也算把我們的安身之處劃定下來,等安頓好了,再叫柏舟來給你們行大禮。”
韓復鼻哼著笑意:“你們既來了,往后就在這家里住著,雅兒與清兒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我保證不缺了你的就是。至于柏舟,也是這府的少爺,與韓貢一樣待遇即可。咱們一家人,往后不準再提什么分家的話。”
高氏亦是附合:“我養著兩個女兒,雖家貧也不至餓死,你們兩姐弟倒還能養得起,快叫柏舟也進來,往后他與貢兒住一處,你就委屈委屈,與雅兒一屋住著即可。”
兩個打抽風的窮親戚而已,高氏與韓復都未將韓覃放在眼里。
韓覃沉了片刻,翻出當年錦衣衛收繳房產時的那份制書,起身親自遞給韓復道:“叔父,這是當年我們一府的宅基地圖紙,上面標列的清清楚楚。我翻過年就十九了,這樣的年級,已經可以自已做一家之主,不好再寄生于您府上的。當年您從錦衣衛手里贖我們府的宅基地時用了多少銀子,如今我原樣補給您。我來時瞧見西邊當年那三大間門房還未拆除,我與柏舟先住在門房中,咱們劃定了宅院,我們自己慢慢再修圍墻,蓋院子,您看如何?”
韓復聽完韓覃這話,將那份制書放遞到桌子上,緩緩站起身來,俯首盯著韓覃道:“所以說,覃覃你今日莆一到府,就是要逼著我還宅基地了?”
韓覃雖見韓復臉色越來越不好,自己卻仍還撐著笑道:“我們府與叔父一府,本就是兩房人,當年您從錦衣衛手里贖走的院子,如今錦衣衛發了公文亦叫我們來此照價討還,所以,侄女只是來此討還,并不是逼迫叔父。”
韓復還未說話,高氏先就尖叫起來:“覃覃,做人可不能這么沒良心。你家的宅基地,若不是我們替你守著,如今還不知道落到了誰手里。你叔父已將那院子挖成了湖,如今垂柳森森端地是個夏日乘涼的好地方,難道你要填了它重新蓋院子?”
韓覃道:“是!”
她有小炭窯掙來的銀子,無論如何,得先替自己和柏舟立起個家來才行。
韓復來回踱著步子。昨天陳九才跟他打過招呼,說韓興府上兩個遺孤要來,叫他在此照應照應。他未曾多問,只當是兩個打秋風的窮親戚而已,誰知這韓覃一來張嘴就要討要宅基地。那宅基地他自然不可能給韓覃,但也有些輕視她,考量了片刻決計要在銀錢上嚇唬嚇唬韓覃:“當年我從錦衣衛手里贖那宅子,總共花了兩千兩銀子,如今你要從我手里贖走它,自然也要兩千兩。”
☆、第51章
韓覃記得那制書上載的明明白白贖地皮只花了五十兩銀子,也知道韓復這獅子大開口,是要嚇唬退她,遂答道:“錦衣衛的制書上說是多少兩,那自然就是多少兩,侄女按照錦衣衛給的制書給您銀子即可。”
韓復沒呈想韓覃會這樣答他,一時間竟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制書上寫著五十兩,若果真韓覃只給他五十兩,難道他就輕易把院子給她?
虧得韓清急智,此時笑著站了起來,走到韓覃身邊挽了她的手道:“好姐姐,瞧瞧您糊涂了吧。父親往錦衣衛贖您家的宅基地,哪里能只花了帳面上那點銀子?從鎮撫使到指揮使,無一不要打點,這一路打點下來,至少要五百兩銀子,所以,若你只給五十兩,那我爹可就虧大了。”
韓復心里連贊自己女兒夠聰明,心道五百五十兩,就憑太原府韓家兩個窮夫子,是無論如何也掏不出來的。心里正自暗樂著,便見韓覃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唇角帶起了笑:“既叔父打點了五百兩,侄女將那份銀子補給叔父就是,如此咱們是否就可以劃宅基地了?”
這一句話把高氏都給驚的站了起來。要知道當年她和韓復趁火打劫,五十兩就弄來了韓興家當值上萬兩銀子的宅基地,又花了許多人工開湖種柳,所付出的遠遠不五百兩。這韓覃一口應下五百五十兩,難道就叫她弄走值幾萬兩銀子的地皮?
她也跟韓復一樣,仍還想用銀子來壓韓覃,遂也捉住了韓覃另一只手道:“覃覃,五百五十兩,只是咱們在錦衣衛花的。那院子里如今的人工湖,各色花卉垂柳,一千兩銀子不止,你們姐弟也是窮家孩子,把它贖回去做什么?好好在我家吃著住著,攢那銀子做嫁妝唄。”
韓復索性也一拍手道:“往后你們姐弟就在我家住著,宅子不宅子的話,以后也別說了,咱們就是一家人,就這么定了。”
他邊說邊給韓清使眼色,也是怕韓清再提個價出來,若是韓覃仍這樣面不改色的接下,自己就不好再往上加價。
韓覃當然也沒有想過宅基地能那么好討要,可她如今重又裝回個大姑娘,要耍潑又不好耍,正自愁眉著,便見外頭鞏兆和走了進來。他如今貼身跟隨唐牧,在朝中自然人人都認識。韓清先就站了起來,清清脆脆喊道:“鞏叔叔!”
她連蹦帶跳,笑著起身到鞏兆和面前行禮,行完又到韓復面前,湊唇道:“那日到唐侍郎府上,還多虧這鞏叔叔一路照應。”
韓復與唐牧同朝為官,鞏兆和又是唐牧的貼身隨從,他自然能認得。他以為是唐牧突然熱起了韓清的婚事,自來高嫁低娶,此時一邊暗誹唐牧派人來的不是時候,一邊也轉身坐到了圈椅上,清了清嗓音,擺出個十分威嚴的老泰山形樣來。
鞏兆和一笑過韓清,在韓復面前行了拜禮,自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遞給韓復道:“韓少卿的已故堂兄韓儼,與我們二爺是忘年之交。他聽聞韓儼膝下兩位遺孤到京,特書信一封給少卿大人,叫您看著安頓這兩個孩子。”
唐牧如今奉御旨在查高瞻,而高瞻又是韓復妻子高氏的哥哥,兩家是親的不能再親的親戚關系,就算韓雅這個向來少沾外事的大姑娘,都知道此事。聽聞是唐牧帶來的信,不但韓清,就連高氏與韓雅都一同站了起來。
韓復猶還有些怔住,頓了片刻接過信展開,在夫人與兩個女兒的目光注視下皺眉看著,看完抬頭對著鞏兆和笑了一笑,又問韓覃:“你打算給我多少銀子?”
韓覃方才也一直在看韓復的臉色,因見他一直面色陰沉,此時在猜唐牧信中究竟說了什么,心里也是打著鼓。再聽韓復這話的意思是準備要給她地契了,便有些會意,只怕這叔父原本根本就沒有打算要還她家的院子,直到讀完唐牧的信之后,他這才真正打算把院子還給韓覃了。
韓覃心里估算了片刻道:“我賠叔父的人工湖工錢,也給叔父錦衣衛那五百五十兩,總共一千兩銀子,您看如何?”
韓復回頭見鞏兆和一身夫子服站在下首十分溫和的笑著,閉了閉眼道:“隨你,就這么辦吧。”
韓覃自懷中掏出早準備好的銀票奉給韓復,隨即問道:“不知叔父何時有時間,咱們到順天府劃檔過戶,把宅基地劃到我與柏舟名下?”
韓復擺了擺手道:“明早吧!”
*
目送著韓覃與鞏兆和離去,高氏肥肥胖胖不停的在大廳里走來走去,尖聲叫道:“唐牧不過一個三品官兒,多大的面子竟就叫你答應了韓覃?她萬一填了咱們的湖,那風水可不就破了?”
關于把韓覃家的院子挖成湖做風水局的事兒,是只有韓復與高氏才知道的秘事。當年還是兩家人的時候,韓興府上一直人丁興旺事業順遂,但韓復這一府卻孤單伶仃剩了他一根獨苗,而且幾番讀書不能中舉,最后還是韓興托人找關系,讓他到光祿寺去做個采買。
而他也正是靠著光祿寺的采買巴結宦官們起家,才有的今日這份家業。
當年有個善看風水的大師叫韓復請到自家,那大師一看之下,便直言韓興家的院子風水極好,若是能挖坑聚水,至少能保得一家三代鴻運享通,富貴齊天。所以韓復在買下韓覃家的院子之后,便請人挖坑、筑石、引湖水添湖,將韓興家的院子整個兒挖成了一片湖。
當然,在這之后,他確實到如今一路官運享通,從一個小小的采買一步步做到光祿寺少卿的位置上,掌管整個皇家的采買。至于富貴,那不用說,銀子若是自己長腿,這些年都能成堆的往他家涌。
正所謂潑天富貴,也不過他如今這樣罷了。但這風水局卻是個秘事,就連韓復本人,也閉緊嘴巴從未跟人提過,連他最疼愛的小女兒韓清都不知道這事。他聽夫人高氏大喇喇吵嚷出來,劈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蠢婦!唐牧如今正在查你哥哥高瞻,清兒那天夜里去求他他都不肯幫忙,但是他信中說,只要把韓興的宅子還給韓覃姐弟,他就肯幫你哥哥脫罪。老子這是舍自己的家財在幫你娘家,你還敢說這種話!”
高氏挨慣了韓復的耳光,當著三個孩子也沒什么不好意思了,破罐子破摔罵道:“若不是我哥哥,你一個窮光蛋能有今天?他從輔臣的位置上掉下來了能有你的好兒?你不是在幫他,你是在幫你自己。”
韓雅不愛看父母吵架,起來轉身走了。韓貢待鳥比父娘更親,也提著鳥籠子走了,獨留下個韓清替高氏揉臉舒胸。韓清替高氏舒了半天的胸,溫言勸道:“母親,你整日的挨打,總不能老是怪怨爹爹不肯疼惜你,你也該反醒反醒自己。那府二姐姐頭一天上門,連柏舟都不帶,這本就是無狀的事情,你不跟他說這事兒,反跟他吵嚷起舅舅來。就算舅舅有天大的恩情,你成日張嘴閉嘴的說他也煩了是不是?若要我說,你有這閑心,倒不如好好探探那府二姐姐的來路,她才入京就有一個三品大員家的官家親自登門說情送信,這事兒才叫詭異了。”
高氏嚎道:“是你爹不近人情,那就兩個阿物兒,就在咱家隔壁住著,就算唐牧的管家上門送信又如何?父輩的恩情能抵得多久?說白了,你父親仍是嫌棄我,時時兒的要借故發作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