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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宇忙過來扶倪知縣,倪知縣一生的清官有些風(fēng)骨,也不理這年輕三品大員此時給的糖,大大方方叫陳啟宇扶著起身進內(nèi)室躺到床上才道:“我要聽聽唐總督如何解釋。”
唐牧坐在陳啟宇搬來的椅子上,牽那略厚的唇輕輕一笑,娓娓言談起來:“今年雨水成澇,從秦嶺以北一直到長江下游,如此大的洪水從黃河中洶涌而下,只能疏而不能堵。要在何地疏,又在何地堵?若不在東明疏洪,洪水洶涌而下就要入淮河。淮河兩岸亦是豐收季節(jié),南直豐而天下豐,那是大歷朝一年糧食最主要的供應(yīng)地,洪水入南直,整個大歷明年都要鬧饑荒。你說是東明一年的饑荒重要還是大歷一年的饑荒重要?”
倪知縣仰臉看著帳簾許久,面上神色慢慢轉(zhuǎn)寰,許久嘆道:“朝庭給的賑災(zāi)銀子太少太少,我們一縣人熬不到明年青黃啊!”
唐牧起身一笑:“只要老大人能想通就好,銀子唐某自會想辦法。”
他起身自知縣大衙出來,見陳啟宇還跟著,回頭吩咐道:“我還要在這里陪著王祎照應(yīng)泄洪一事,你先回京去找俞閣老,把我的手信交給他。”
陳啟宇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略帶驚訝的抬頭:“先生竟是要薦舉王祎做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唐牧一笑:“讓他先在御史的位置上把河南那一群貪官給我一一法辦了,辦完之后再想辦法調(diào)他到工部,想辦法叫內(nèi)閣將河道總督議成常職,叫他繼續(xù)監(jiān)河道去,這是他的長項所在。”
陳啟宇此時在恍然大悟,追上來笑問唐牧:“這么說開封一府地方官們家里借出的錢就不用還了?”
唐牧止步:“要還,自然要還。只要查著沒事的都還。但是我看那地方沆瀣一氣,沒有一個好東西。”
陳啟宇有新婦還在客棧中等著,接過書信急不可耐的跑了。
鞏兆和陪著唐牧往懸河堤岸上去。他早陳啟宇半天到這里,卻是到如今才能在唐牧跟前說上一句話。他自懷中掏出韓覃所書那封書信奉給唐牧:“二爺,那日您從原琥縣出發(fā)之后,老奴碰見原先在咱們府中做過表姑娘的韓姑娘……”
“誰?”
“原先在咱們府中假扮過柳姑娘的那位韓覃韓姑娘!”鞏兆和重復(fù)道。
唐牧并不接信紙,只問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鞏兆和回道:“她的丈夫名叫李書學(xué),死在修筑圈堤的工事上。”
唐牧手有些遲疑并顫抖,緩緩抬起來接過信紙,那是他與王祎并地方官們在一起商議清漕一事時所亂劃過的宣紙。他展開,內(nèi)里是韓覃的筆跡。
他曾多少次圈著她的小手教她習(xí)字,一筆一畫,他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寫道:
唐大人,奴家夫妻本為嘉定州深山鄉(xiāng)野農(nóng)戶。
于這黃河也不過來往相渡的情份。
朝庭修堤有役夫,大人差使有治下。
奴家丈夫帶病身,非役非此地鄉(xiāng)民。
卻無端遭大人驅(qū)使入漕工而喪命。
敢問唐大人,您曾經(jīng)所言執(zhí)力要護的國與民是什么,其中可有百姓,百姓中又可有奴家夫婦?
落款:韓覃
唐牧甩手折上信紙,回頭厲聲喝鞏兆和:“為何不早報于我?”
鞏兆和垂首不言,默立在側(cè)。
三年時間,他幾乎用腳步丈量完了從京城到太原府的一千多里路程,卻依然沒有找到她。而在六年之后,她猝不及防的乍然出現(xiàn),留下一份信,信中字字泣血。
“李書學(xué),他怎么了?”唐牧又問鞏兆和。
鞏兆和回道:“回二爺,李書學(xué)到圈堤上不久就抽了羊角瘋,一抽下去再沒有醒過來。”
唐牧胸腔一窒,或者在韓覃看來,是他害死了她的丈夫,才會書這樣一份信叫鞏兆和帶來。他轉(zhuǎn)身疾步往前走著,又問:“她可還在柏香鎮(zhèn)?喪事如何辦理的?”
鞏兆和還未回答,就見唐牧已經(jīng)邁開大步快跑起來:“快去備馬,我們即刻趕往原武縣!”
自從代替他爹跟著唐牧以來,鞏兆和還從未見自家二爺這樣邁著步子瘋了一樣跑過。他本是個天塌下來都不疾不慌從容淡定的性子。
*
陳啟宇一路亦是小跑著趕回客棧,上樓敲了兩下門聽韓覃問了聲誰,低頭先是一笑才道:“是我。”
韓覃開門讓陳啟宇進屋,問道:“差事辦完了?”
陳啟宇自身后轉(zhuǎn)出一油紙包熱乎乎的臨清燒麥放到桌子上,揉了揉韓覃睡松的發(fā)髻道:“趁熱快吃,吃完咱們好回京城。”
這本也是個喪夫再蘸的小寡婦,可在陳啟宇眼中,她與六年前香山那一遇并沒有什么兩樣,仍是少女的體態(tài),少女的羞澀神情,或者因為生途艱難而愿意嫁他,卻依然陌生,驚懼,難以親近。
雖陳啟宇表現(xiàn)如此親昵,韓覃卻還沒準(zhǔn)備好接受彼此間這樣的親密,但如今既自己要試著接受他,也不便表現(xiàn)的太過抗拒。只得壓下心中那點不舒服轉(zhuǎn)到屏風(fēng)后銅盆中凈過手,才出來揀了一只來吃。
燒麥還燙口,陳啟宇一眼不眨望著韓覃兩只手虛拈只燒麥微啟檀唇一排白白的細牙紅舌輕咬著,吃了幾口鼻尖上沁出一層薄汗來。他早起還未用過飯,此時亦餓的前心貼后肺,又怕自己買的太少不夠她吃,又饞佳人又饞包子。又怕當(dāng)著她的面吞口水不雅,只得以指壓搭在鼻息笑皺了雙眼仰頭看著。
韓覃過過好日子亦過過苦日子,自然早發(fā)現(xiàn)陳啟宇心里那點小九九,是而吃了兩只便不肯再吃,連油紙包一股腦兒推到陳啟宇面前道:“奴家已吃的很飽,剩下的還請陳公子自己吃了唄。”
陳啟宇不以為假,接過來幾口將燒麥丟進嘴中,洗過手整個包袱帶著韓覃下樓,自伙計那里喚來馬抱韓覃坐在馬上自己也騎上去,兩人一馬又要往京城趕。
自柏香鎮(zhèn)到此的來路上,因為兩人彼此還生疏,陳啟宇也未敢問韓覃從六年前香山到如今的前塵舊事。過得這兩日他見韓覃總算面容緩和再無苦相,遂旁敲側(cè)擊問道:“韓娘子當(dāng)年在京師,我看你當(dāng)是個富家閨秀才對,怎么幾年不見就嫁到那遠極苦寒的小涼山一帶去了?”
韓覃卻不欲說這些,只問道:“陳公子如今是跟在唐牧手下做差?”
那回去香山,陳啟宇恰是應(yīng)唐牧相召。他聽韓覃喚唐牧喚的這樣理直氣壯,心中暗猜只怕六年前韓覃會在香山上,只怕也是與唐牧有關(guān)。是而問道:“娘子與我家先生有舊?”
韓覃忙搖頭:“并沒有,不過在京師幾年曾聽過他的名號。”
陳啟宇聽她答的遮掩不好再問,心中卻也狐疑不信,暗道待回到京城,這些事情只怕還要去好好查訪查訪才行。他欲與她結(jié)夫妻,如今也不過是看上她的容貌身段,雖不介意她是個寡婦,她從小到大的前程后事卻還得找時間細細打問清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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