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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略兄!”唐牧已經進了他家廳室,見王祎在涼簟上蓬頭亂發的坐起來,又道:“黃河眼看決堤,經略兄還有閑心在此躺著,顯然是要與黃河共存亡了。”
“清臣,竟是你?”王祎鞋都不及穿就跳到地上,一邊拉唐牧坐下一邊呼那婦人道:“愣在這里干什么?快去燒水泡茶來!”
王夫人轉身出去泡茶了。王祎嘆道:“想不到工部竟派你來勘河道,可見天不亡河南,不亡原武啊。”
他說完又是一嘆:“你來找我也沒用,無論開封府衙還是原武縣衙皆是空的,全叫那起子老鼠搬光搬回自家去了,沒錢沒物,連年疏通河道的款項又叫他們拿著巴結了上頭,如今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就等著淹唄!”
唐牧起身接過王夫人遞來的茶放到桌子上,才道:“錢眼看就有了,歲修役夫眼看集結,如今我就指望你了。”
王祎果然吃驚:“你竟是帶著銀子來的?”
唐牧搖頭:“我是帶了一點作引,但大頭還要地方官們各人來出,他們已經自發去籌款了,你立刻跟我去,我要叫你指揮著修筑堤壩才能放心。”
王祎指著唐牧鼻子道:“我就不信你能叫那幫狗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來?”
不但唐牧笑,旁邊站的陳啟宇也笑了起來:“也就不知道頭一回他們能吐多少。”
王祎接過夫人遞來的衣服穿上,趿上兩只鞋子跟著唐牧出門,到院門口見早有馬備著,也是哈哈大笑:“我也要看看,唐清臣究竟能叫那些狗官們吐多少出來。”
待他們一行人到河堤上時,河堤下已經結集了數百名役夫,皆是此地鄉民。唐牧轉著看了一圈,見其中老的老殘的殘委實不堪入目,問身邊那譚知縣道:“就這么多人?”
譚知縣捂著叫風吹的翻飛的烏紗點頭道:“大約還有一些在趕來的路上,但也就只有這么多了。”
唐牧又問王祎:“經略,這些人可夠用否?”
王祎嘆口氣:“將就湊和著用唄!”
不一會兒許知友抱著帳本,熊貫抱著只筐子而來,兩人將筐子呈上,內里有現銀亦有銀票,還有許多看不出價值的金銀首飾一類。唐牧接過帳本翻開,先就贊了聲:“好!喬知府不愧一方父母官,能拿出一千兩銀子來給咱們此番緩急!”
他啪得合上帳本:“等差事辦完回到京中,唐某必定好好的遞份請折上去,替令母請個三品誥命回來。屆時借你的銀子也必定一分不少全部奉還。”
喬從司喜的將兩只手在袍子兩側搓著。他母親能封個三品誥命,那他首先得是個三品大員才行啊。唐牧聲音又大,說的又誠懇無比,旁邊別的地方官們聽了,此時深悔自己出借的有些少,有幾個大膽的上前吱唔道:“下官記得老妻那里還有些體已,不如一并送來?”
唐牧喜的大笑起來,拍掌道:“好,好啊,這皆是我大歷朝的好官,清官,鄉民們的父母官,許知友,快將這幾位官員的名字全錄下來,再親自到他們家中去取銀兩,快去,記得好好寬慰各府內眷,莫要驚嚇了她們。”
這開封府的地方官們見唐總督如此好說話,又和藹可親又能體恤下屬,紛紛舉手道:“唐總督,下官也能出一些!”
唐牧回頭見王祎似用看鬼一般的眼神盯著他,也不過報之一笑:“經略,銀子有了,現在就看你的了。”
回到大堤上,唐牧坐在營帳中翻開積年的治河全書,一本本一處處翻著向王祎請教,兩人又粗略算著此番預計要花多少銀子,原武縣堵上之后,下流是淹山東還是淹淮南等事。此處河堤修筑還不算完,洪水一路向下若淹山東,則明歲山東災民的稅賦如何收取。若至山東而未得淹,下游淮河兩岸又該如何應對。
柴石沙土連夜運來,役夫們也就連夜動工開始修筑。這樣一晝夜分工連班的役夫們干起來,干了兩晝夜時圈堤溏河筑起,河堤也一路往下加固著。唐牧接連熬了兩夜,這日一清早用了幾口粥與饅頭便騎馬沿堤一路往下,走到大約柏香鎮位置時,便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正站在河堤上發呆。
別人都一天十二個時辰無休的在修筑河堤圍圈堤,這里竟然有人空著兩手站在河堤上看風景?
唐牧上前勒馬問道:“年輕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書學回頭,見是個戴冠穿補服的官員,忙跪下行禮道:“草民姓李,名書學。”
韓覃自早起就不見李書學的影子,心道只怕呆的日子太久他也怕銀錢不夠花銷,必是跑到大堤上去看有沒有船渡了。她一路喊著名字尋到大堤上,恰到堤壩下揚頭,遠遠便看見唐牧勒著匹揚蹄躍躍的高頭大馬騎在馬上。
雖然六年未見,韓覃還是一眼就認出唐牧來。他騎在馬上,穿著三品補服戴著忠靜冠,勒韁說話時背比之原來還要有些俯勢。他正在對李書學說著什么,而李書學就跪在馬下雙手撐地,正仰頭聽著。
陰沉沉烏鴉鴉天色下的河風刮著,那騎在高大頭馬上的男子腿側的袍簾叫風往后刮著,露出下面褚色闊腿褲與高腰皮靴,執鞭勒韁一派官威盛氣凌人,而垂雙手跪地的,她給自己找的丈夫伏在堤岸上,惶惶然如只螻蟻一般。
韓覃似撞到鬼一般驀得轉身,撥腿就往柏香鎮上跑去,就如六年前在香山出逃時一樣倉惶。才跑到鎮口她又擔心起李書學來,他有個犯羊角瘋的毛病,一激動就要犯病,今天見了唐牧這樣大的官兒只怕心中激動,千萬不要一頭栽倒黃河里去才好。
她還記得六年前上香山時他的一路軟言,也記得自己因為怕被如了戳穿殺了柳琛而逃跑時的倉惶。如今想起來,韓覃覺得其實自己要逃,并不是因為怕死,怕被唐牧殺掉。她只是不想叫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不堪,比如她心里的惡,她的原罪。
到如今也是,她越發不堪,也越發不敢見他。可李書學是她偷偷帶出來的,若果真死在外頭,又成了她洗不清的罪。
想到這里她又轉身疾步往河堤上奔去,待她氣喘噓噓奔上河堤,才見這四野空蕩的河堤上竟是一個人也沒有。韓覃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感覺,一路拔腿往原武縣城方向奔去,待到縣城河堤那一段時,只見河堤加固圈堤已深,除了那些官員的帳篷之外,修筑河堤的役夫們全都已經撤走。
她見唐牧方才騎的那匹馬如今就拴在帳逢外不遠處,幾步奔過去就要往帳內沖,幾個巡檢沖過來攔住韓覃罵道:“那里來的小娘子,這里是官家重地,快些滾開!”
韓覃道:“官家,我要尋這帳中一個人,好問問我家相公方才去了那里,煩請行個方便。”
一個巡檢收了矛問道:“尋誰?”
韓覃拿手比劃著道:“就是那個穿三品官服的,他叫唐牧,我找他。”
巡檢笑道:“小娘子你失心瘋了吧?那是京城來的河道總督,你相公何方神圣要勞他貴駕來尋?”
韓覃還要說話,陳啟宇聽到聲音自帳中走出來,見韓覃叫幾個巡檢擋著,上前揮散他們問道:“小娘子為何在此吵鬧?”
“我家相公,方才同唐牧多說了幾句話,轉眼就不見了,我須得進去問問他看我相公究竟去了那里?”韓覃說著就要往里闖。
陳啟宇攔住這發亂頭蓬兩肩抖索的小婦人低聲說道:“這會子先生正在與本地官員們談要事,小娘子怕不便進去,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你告訴我我進去問。”
韓覃道:“李書學,他叫李書學。”
陳啟宇轉身進了帳篷,帳中幾個才從淮南并山東一帶趕來的河道官員們正在此憑著王祎所測量的水速以及水深來測算水流量,唐牧此時聽的全神貫注,陳啟宇也不便插嘴,待得許久怕韓覃心急,出來說道:“小娘子再等等,如今我家先生卻實有要事在商議。”
韓覃心憂如焚,站在帳長咬著手指不停的巴望著帳簾,期盼著陳啟宇能再出來。
陳啟宇在帳中終于尋得唐牧捧杯喝茶的時間,湊在他耳旁輕言道:“先生,帳外有個小娘子,言說您方才同她家相公多說了幾句話相公便不見了,她要問她家相公去了那里?”
見唐牧仰頭看天像是在思索,陳啟宇又補道:“她相公叫李書學。”
唐牧狠狠擱下茶碗:“年級輕輕不去修河堤,如今竟連家里婦人也找我來要人?告訴她,去修河堤了,叫她回家等著去。”
陳啟宇出帳來原話傳給韓覃,韓覃聽了這話就往上游役夫們去筑堤的地方奔去。她才跑不多遠,便見有幾個役夫用擔架抬著一個男子遠遠向這里走來。不用看臉,只要看那身百層千補的衣服,韓覃就知道那必是李書學。
她幾步撲上去就要替他翻身,一個役夫說道:“小娘子,節哀吧,人已經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