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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他還是母親文氏,整個唐府的人都以為唐牧帶走唐世坤也不過是給他個教訓,頂多幾個月就會送回府中。可誰知唐牧在出府的那一日,就將唐世坤給打死了。
唐牧不言,負手站了許久,才又道:“這事你知既可,先不要告訴府中諸人。”
唐逸猶還記得自己當初曾對韓覃說,若唐牧殺了唐世坤,他得謝謝唐牧,誰知道一語成讖,唐牧還真的就把唐世坤給殺了。
他曾給過那個荒唐不過的父親多少詛咒,自己也記不清了。這時候忽而聽到他已經死了三個多月,整個人木木呆呆許久,轉身再看唐牧,許久才嘆了口氣說:“我奶奶曾說小爺爺是個無心無肺,亦無情無義的人。可恐怕她也想不到,您能下手殺了自己的侄子。”
因為唐世坤殺了柳琛,所以他就殺了唐世坤。
韓覃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太好了,能在唐牧還不知道自己曾給柳琛灌過□□的時候,帶著柏舟一起跑掉。畢竟這事情是瞞不住的,如了還活著,渡慈庵許多尼姑都活著,甚至柳琛的尸體,就埋在渡慈庵中,只要唐牧知道了真相,知道她曾經非但沒有于庵中救拔過柳琛,還親手喂給她□□,他肯定要像殺唐世坤一樣,果斷而絕決的殺了她。
很多年未見過的舅舅譚昌從穿堂走了進來,站在黎明天方亮的門上,皺眉看了許久,輕聲喚道:“是覃覃嗎!”
陳卿自西廂走了出來,亦喚了聲:“譚先生!”
唐牧與唐逸亦掀簾子出了正房,幾撥人往一起走著。韓覃抱著柏舟,站在院子中央,盡量裝出個溫良恭順的樣子走到唐牧身邊,放下柏舟斂衽屈腰行了一禮道:“多謝唐修撰替小女找回弟弟,如此深情,不知如何報答。”
她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偷眼掃著唐牧的臉。于晨光中,他仍是面無表情,聽完了才搖頭:“這是陳清極的功勞,與我無關。”
言罷,轉身上臺階,又回頭道:“譚先生,請您進來一下。”
陳卿不愛與人交談,轉身又回了西廂,院子里只剩唐逸與韓覃,而韓覃懷中還抱著個孩子。唐逸側首望著韓覃,看了片刻才道:“方才你也聽見了?”
韓覃默默點頭。唐逸指了指上房道:“我原以為你的心黑,我的心黑,可我們都不及唐清臣,你說的對,他為了柳琛,果真能親手殺了唐世坤。”
那孩子,雖然脖子上有一圈掐痕,但到渡慈庵的時候還是活著的,而且還好好活了一個月。韓覃每天伺候她洗澡,替她梳頭,給她喂飯擦身。忍受她的嘮叨,甜言蜜語。她還曾說:“等我二舅來接我,我就把你也帶到京城去。我二舅疼我,也必會待你好的,等到了我外家,我必不會讓你干一絲一毫的生活,彌補你如今的辛苦。”
她為了柏舟,也因為叫大哈打怕了,未曾救拔過柳琛一把。最后,那天真活潑,圓圓胖胖的小姑娘,是喝了她喂的湯藥,才死在渡慈庵中。她是永遠都不能洗凈手的罪人。
*
上房中,迎門一架大屏風隔著內外廳室,轉過屏風,西邊墻上一幅猛虎下山圖,是唐牧自己的親筆,一樣的虎,每年總要換一幅掛著。他如今就在這猛虎下山圖前站著,眼盯著譚昌對自己行過禮,揮了揮手道:“小的那個譚先生帶走,大的那個我卻還要留著。家母年邁,缺個孩子膝下承歡,我們唐府會嬌養她到成年,到時候備一份嫁妝,替她擇個好夫婿而嫁之。”
譚昌從昨日到京城,在怡園中住了一夜,只知唐牧與陳卿二人是韓覃父親韓儼的故友,他一個外省人,不懂京城里的人情世故,覺得韓覃能在唐府老夫人膝下嬌養,又成年后自備一份嫁妝,比到太原府去與他受苦要好的多,是而便連連點頭道:“全憑唐修撰吩咐,覃覃姐弟能遇到您與陳卿這樣的年青人,亦是我姐姐姐夫二人此生的福報。”
韓覃好容易等到舅舅譚昌出來,快步上前問道:“舅舅,咱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譚昌接過柏舟,隨即指了指上房道:“唐修撰叫你進去一下,你快去吧。”
韓覃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見柏舟亦伸著小手望自己身邊夠著,上前抓過那只小手親了一口,替他拽了拽身上那件花褂子的邊兒,在他干巴巴的小臉兒上親了一口,湊在他耳邊廝磨了片刻,撫了撫那孩子腦袋上的茶壺蓋兒,才道:“姐姐去跟唐修撰告個別,就回來跟你一起回太原,好不好?”
柏舟才不過三歲,懂的事亦不多,到如今會說的話亦很少,他才與姐姐重逢又要分開,伸著手就來撕扯韓覃的衣服,咧嘴大哭著叫了起來,說什么也不肯讓韓覃走。韓覃狠心撕開孩子的手,轉身進了上房,越過那扇屏風,轉身,便見唐牧負手站在窗下,亦在盯著自己。
孩子的哭鬧聲漸漸越來越小,韓覃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勁,亦撲到窗前,便見院子里除了還站著個失魂落魄的唐逸外,再無其他人。顯然,譚昌已經帶著柏舟走了。
唐牧本是披著一件鶴氅,此時脫掉扔在椅子上,露出內里一件修身的短衽上衣并并闊腿褲來,綁腿平腳布鞋,自墻上摘下一把繡春刀來翻手背在身后,并系上一件本黑的披風,隨即扔給韓覃一件男子的衣服道:“換了你身上這帶血的衣服,把頭發扎起來,咱們往鈔關去兌金子。”
他轉身就要出門,韓覃抱著那件衣服追到屏風外,喚道:“唐修撰,我不要去鈔關,我要跟我舅舅一起回太原府。”
她都不肯再叫他二舅了。
唐牧站了片刻,回身走到韓覃面前,略俯著肩膀,低頭看了這能聽見牙床發抖的,小姑娘,簇眉片刻才道:“孩子,在我弄清楚整件事情之前,你那里也不能去,現在去換衣服,然后出來。”
顯然,如了有劫銀的計謀,唐牧亦有自己的對策。韓覃不知自己在如了與唐牧的交鋒中處于什么樣的位置,換衣服的時候將隨身揣著的那只錐子仍還卷到了衣服里。她忽而聽得一陣沉沉腳步聲,抬頭便見唐逸穿著件正紅色的女式長衫,自門外走了進來。
他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死了,驚過之后心里生了些悲涼,可那悲涼隨之又被深深的慶幸取代。至少,從此之后他母親文氏可以死心,可以不必每夜熬燈守天亮,盼那個荒唐無比的浪蕩子回家了。
這孩子生的面相清秀,膚白身纖,穿了女裝便有種帶著英氣的美感。見韓覃望著自己,展了展那闊袖道:“吳媽叫小爺爺的人監視著去跟如了接了頭,如了要求你去見她,但根本沒往康老太那里去接孩子,這證明她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把柏舟還給你。她如今還不知道柏舟已經到了咱們手里,也不知道吳媽反了水,所以今天她的計劃依然會照舊。但小爺爺不打算讓你冒險,所以讓我替你走一回。”
“阿難,那個老尼姑,遠比你能想象的更惡毒更可怕,你一個孩子,對付不了她的。”到如今,韓覃想起于密云山中那頓毒打,仍然混身發顫。
唐逸依舊攤手苦笑,笑完了自嘲道:“若唐世坤是我兒子,我也會下手殺了他。可他是我爹,我是他生的,他殺了人,償命都不足以謝罪,我是個男人,替柳琛護住那份銀子,也是應該的。”
這孩子因為自己父親那份抹不去的罪惡而痛苦,整個人都垮了。
韓覃跟著唐逸一起出門,此時太陽已自天際線上升了起來,投映在西窗下,而一襲紅色官服的陳卿,意氣風發的站在院中,身旁是穿著黑色短衫,面色沉沉的唐牧。過了片刻,換過衣服捆扎過傷口的吳媽也進了院子,怯怯走到唐牧面前,喚了聲:“二爺!”
也許自打她當街追柏舟的那一日開始,唐牧就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相信過自己。枉她還裝瘋賣傻,在他面前那么認真的表演,裝的,就好像自己真是柳琛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下一章我就要開v了,我發文是很快的,而且文章的主體也是全部寫完的。如果還沒有被我的暗黑嚇跑,就請支持一下作者吧,作者會保證在最大程度,把它寫好的。謝謝大家啦!
☆、第23章 小姑娘
唐牧這人凡事向來不動聲色,可對柳琛是真的愛,愛到聽聞唐世坤承認自己殺了她,隨即便要下手殺了他,不顧親情,罔顧人倫,與唐世坤倒是挺像。
他與陳卿轉身,同時往外走去。唐逸頂替韓覃,與吳媽兩個一同卻是往后門而去。
到了怡園外,唐牧手下諸人都在外等著,一路自然是往鈔關而去。二十萬兩銀子,抵得上整個大歷一年稅收的十分之一,這樣一筆巨款,唐牧非但不肯悄悄兌現,反而大張聲勢,鬧的京城人人皆知。
韓覃穿著件男子的衣服,瘦瘦小小,就叫唐牧護在自己那本黑的披風中,同騎在馬上,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和屬于成年男子才有的,陌生氣息。
沿路許多人看著,他的馬漸漸與陳卿等人的馬拉開了距離。離的足夠遠時,唐牧忽而低了頭在韓覃耳畔說道:“本來,我應該把你放在怡園,或者放在唐府中。可我知道你是個小滑頭,只要我一走,肯定要想辦法逃走,趁著譚昌還未走遠,趕上他一起回太原府,我猜的對不對?”
韓覃叫他說中心思,略往低蹭了蹭道:“我想和我弟弟在一起,回太原府,回我舅舅家去。”
唐牧嘆了口氣道:“孩子,你舅舅譚昌因為受你們韓府一案的牽連而被太原府學辭去了夫子一職,如今賦閑在家,他家本還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日子過的很是艱難困頓。你那舅母亦十分不好相于,你在那里,日子也會過的很艱難。而在唐府中就不同,你陪老太太歡娛膝下,待你長大了,我自會給你一份嫁妝,叫你也如京中別的貴家姑娘一般,體體面面的嫁人。”
韓覃心道:若你知道柳琛喝的那碗□□是我灌的,只怕立時就能掐死我,體面嫁人這種事情,只怕我是等不到的。
鈔關在城北的日忠坊附近,到了鈔關下馬,韓覃回頭見夏奴的父親唐祥亦在隊伍中,瘦巴巴的老頭兒,臉上神色莫辯的左右四顧著。若夏奴的外婆康老太牽涉著如了,那她父親康祥必然也是如了的內應。康牧下馬親點入鈔關的人時,頭一個提名的還恰就是唐祥。
唐牧既然能順著這條線找到柏舟,應當不會推斷不到這一點。他如今還帶著唐祥,想必不是收伏了唐祥,就是仍未打動唐祥這條線,借而以這條線來迷惑如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