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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徐氏暗暗告誡自己不能生氣,臉上的笑容卻減了半分:“大娘這是哪里的話呢?我們是一家人,平日里互相扶持、相互照顧,阿母做錯了事,自然要給你賠禮,你若做錯了事,阿母也不會視而不見嘛。”
何止是視而不見?就像劉頤一拿住劉徐氏的錯處就會得理不饒人一樣,劉徐氏若是哪回能抓住劉頤的短,必要成千百倍地報復回來。只可惜劉頤為人小心,除了聲名狼藉以外,倒是再沒明面上的錯處能讓她抓。但是若她嫁入了徐家……
劉徐氏自忖是個有城府的人,忍耐那么一時半刻的并不算多。反正阿弟說得對,若是劉頤進了徐家的門,劉徐氏就能有千百種的方法磋磨她!
她笑得越燦爛,劉頤就越是警惕。她把阿弟放到地上,示意他先跑去找阿父,這才直起腰問劉徐氏道:“阿母向來不下廚灶,忽然間來了,倒是為了什么事兒?我剛才好像恍惚聽到……”她心里一動,失聲道:“當今……駕崩了???”
“正是,正是?!眲⑿焓想y掩喜色,臉上笑得像朵花兒一樣,“大娘既然知道了,便隨我一起……”
劉頤卻沉下臉色,不冷不熱地道:“阿母倒是膽子大,皇帝若駕崩了,便正是國喪之時,舉國的哀悼,你倒能笑得開心?若是這事傳到外面,你倒是不想要命,可也得問問我們一家人想不想活!”
劉徐氏自嫁到劉家以后,就處處表現得看不起劉家、看不起劉盼,好像她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做了個溫柔小意的妻子一樣。她自以為惹人憐惜,實際上卻是處處討厭。劉盼和她畢竟是夫妻,這些事上頗多縱容,劉頤卻總看不順眼。當著人面倒顯不出什么,背著人和劉頤吵架時她倒是總說“我們徐家”“你們劉家”……就好像她當初不是貪慕奉川侯的名頭才嫁過來的一樣。
所以劉頤說話時,也就把這件事拿出來諷刺。誰知往常從來都把徐劉扯得分明的劉徐氏卻忽然間變了臉色,說道:“大娘說的這是什么話?我既然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了。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徐劉兩家,本就是姻親,不但如此,還會親上加親,什么‘你們家’‘我們家’的?讓人聽見,免不了一場笑話!”
劉徐氏說話太過奇怪,引得劉頤心里一陣不安。而恰在這時,她聽到了劉盼的腳步聲,便鎮定自若地道:“阿母說話忒得奇怪,什么叫親上加親?難不成你家還有個女孩兒,能嫁給我阿父做小不成?”
“什么做小?”劉盼恰恰聽到最后一句,一邊踏進門來,一邊疑惑問道。劉頤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道:“阿母說要養個妹妹給阿父做妾呢。”
“休得胡說!”劉徐氏簡直被劉頤的無恥給氣垮了,一邊怒聲說著,一邊扭著腰過去把住劉盼的胳膊:“郎君倒是看看呀……大娘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
劉盼皺皺眉:“我看你倒是長進了,國喪將將開始,你卻說什么做???”
劉徐氏當然不能在這里告訴劉盼,她想把劉頤嫁給徐二郎親上加親的辦法,否則劉頤掄起旁邊的菜刀,也非得砍了她不可。這件遲了數天都沒有去做的事終于在劉徐氏腦中活動開來,她飛快地思考著應該如何說服劉盼、逼劉頤就范,現在便軟了幾分:“我看大娘賢惠,隨口說了兩句親事,逗她玩兒呢,哪兒有什么做小?”
劉盼道:“哪兒有做阿母的這般和女兒開玩笑?更何況如今國喪……”他眉頭擰緊,嘆了口氣,“你方才倒是怎么了?一聽見消息便忙不迭地往后廚跑,難不成家里的白布倒放在后廚?”
劉徐氏心道,若是一般人家聽到報喪,自然是主母來料理家務,可是輪到你家,何曾讓我做主過?她恭順地道:“是我失態了,郎君說的是。”心里打定主意,要等沒人的時候再把事情告訴他,也在他面前賣個好兒。如今吳川王的事情并沒有隨著報喪傳來,想必是還未即位,若是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郎君,郎君便可趕在他人前頭去給新皇恭祝……想也知道,若是能得到新皇的重視,他們一家今后的日子,必將飛黃騰達!
然而她想得倒是暢美,卻忽視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報喪的鐘聲傳遍全國,短短一日之內,所有人家便盡懸縞素,為大行皇帝哀悼三日。奉川侯雖然只是個空名頭,但畢竟也算記在皇室宗譜上的人家,是以劉盼必須盡快起行,隨本郡太守前往元都朝見、并隨新皇祭拜宗廟。劉徐氏思忖著,自己手里的消息不宜再拖,否則反而不美,便瞅著空檔和劉盼走到一邊,悄聲道:“郎君,我知道了一件事兒,不知當不當與你說?!?
劉盼疑惑道:“什么事?你我是夫妻,本是一體,若有什么難處,你盡管說便是。”
劉徐氏心道,話雖這樣說,你倒是從未幫過我。面上卻綻出抹笑,小聲說道:“郎君可知,今次即位的是哪位殿下?”
劉盼搖頭。他沒什么交際圈,人脈又窄,這種事又怎么可能知道?
劉徐氏笑得更開心了,悄聲道:“我聽說了,正是吳川王殿下?!?
劉盼驚得目瞪口呆,失聲道:“你,你,你說什么?萬萬不可胡說!你莫不是瘋了?這又是從哪里聽來的?”
“你管我從哪兒聽來的呢。”劉徐氏卻露出小女兒嬌態,忸怩道,“你且說這消息對你有用沒有吧?!?
震驚過后,劉盼很快恢復了鎮定,仔細回憶著,皺眉道:“前些時候我還去拜訪過吳川王兄,他確實面帶喜色,仿佛知道了一樁大喜事……然而這種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如何能夠確定?”
雖然嘴里這般含混地說著,劉盼自己心里倒是很快篤定起來。要知道,他這一支和吳川王一支是一脈相承的,都是昭帝嫡次子所生嫡子,吳川王一支為長,他們這一支為幼,一路傳承下來,王位始終在長支頭上,幼支卻逐代削爵,到了劉頡這一輩,便就是平頭老百姓了。當今無子,亦無兄弟,若是從宗室中擇選有德者繼承大統,由血脈尊貴中溯源,人選定是吳川王無疑。
他臉上漸漸帶上了笑容,自言自語道:“不知元都可派人來了……郡守又何時起行……需準備好拜見事宜才是?!?
劉徐氏見他笑了,心中大定,連忙就要把心中琢磨已久之事告訴劉盼,趁著他高興時給定下來,讓徐劉兩家更加密切,也好讓劉頤那丫頭片子插翅難逃。然而她話還未出口,劉盼的臉色又忽然陰沉下來,厲聲喝道:“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莫說是我,就是郡守、縣丞恐怕也未曾得知過,此等秘辛,你又是聽誰說的?!”
劉徐氏一時驚嚇,卻還牢記著沒把徐二郎拉下水,只是道:“我只是聽人說的!你吼我作甚!噯喲,嚇死我也!”
“聽誰說的,你總得說個形貌?年齡多大,相貌仿佛?你幾時聽見的?”劉盼一迭聲地問道,仿佛十分急切一般。劉徐氏自己心里慌亂,頓足道:“我哪里注意了!不過就是前幾日,我歸家時聽到路邊有人在講……”
劉盼頓時沉下臉色,氣極反笑起來:“好啊你,竟是前幾日歸家聽你阿弟說的!既然你早已知道此事,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我早些告訴你,我怎么早些告訴你!”劉徐氏尖叫道,“那時候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當笑話聽的,你倒怨起我來了!”
“無知婦人,無知婦人!”劉盼怒吼道,拂袖把桌上一套茶具摔到了地上,清脆的聲音此刻顯得十分刺耳:“此事若是耽誤了,我,我休你回家!”
☆、第七章
劉盼吼過以后,便有些后悔了。劉徐氏話雖說得不夠及時,但仔細想想就能知道,她一介婦人,交際圈中地位最高的就是做縣丞夫人的妹妹,姐倆兒關系卻又不好,這消息那還能是從哪兒知道的?保不齊就是她做亭長的弟|弟。而徐二郎既然能知道這種了不得的消息,必然是有自己的渠道。能知道第一次,就能知道第二次,若是這次消息屬實,以后定然還要有用到他們的地方……這等的消息靈通,若是輕易地得罪了,也是不好。
劉盼雖然庸碌,但庸人也有野心,心中亦是有成算的。是以在劉徐氏愣了半晌、繼而嚎啕大哭起來后,他雖則臉上難看,話語卻已柔|軟起來:“哭,你哭個什么!我又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只不過說兩句氣話罷了……”話音一轉,又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沒什么用,這幾日我必會受到宣昭,與本郡太守一同進天京元都朝賀,你……這幾日便少少出門,老老實實地呆在家里罷!”
劉徐氏心里糊涂,聽著他話仿佛另有轉機,也來不及收拾淚水,連忙道:“郎君說的正是,我前些時候雖想把話說給郎君聽,但畢竟是沒影的事兒,如何妄論龍位?只是郎君要我少些出門,這……”
劉徐氏是個貪圖享受、且坐不住的,因為劉頤不許她大魚大肉、綾羅綢緞的吃穿,她又不舍得花用自己的嫁妝,只得時時回家去。她阿母是個軟弱的,生母又是個蠻橫的,對女兒千嬌百chong,養到十七歲才相看人家,又有意抓住劉頤的錯處,以她為借口,生生又留了女兒幾年才出嫁,正是巴不得女兒一輩子留在家里呢,每次回去都歡迎得很。這般的情況,讓劉徐氏鎮日坐在家里和劉頤對眼,她怎么肯?
劉盼溫言道:“岳家那里,你盡管回去就是,只是不要同別人多說。家里只有阿頤阿頡在,我心里也不安穩,你還是多多在家里住才好?!?
劉徐氏見他這樣,心里愈發沒底了,只是道:“我聽郎君的。”心里卻想著,等到劉盼一走,她便卷著包袱款款歸家去,誰愿意在這兒看著那兩姐弟?平白不把她氣死!
夫妻兩人主意各定,臉上都露出笑容。劉盼又特地把劉頤找來,好好叮囑了一番,要她在家里時與繼母和睦。
劉頤聽了,也沒多想什么,只是道:“阿父放心,她若不惹我,我自然不會上趕著去招惹她。”
“竟是說起胡話來了?你阿母怎么會惹你?”劉盼板起臉來,生氣地道。
劉頤正容道:“她若是不惹我,自是好的;她真正惹我時倒有許多,只是阿父未曾瞧見哩!”
劉盼自是心知肚明,只是笑笑,又說了幾句話,才放心走了。妻子雖然年紀輕、不曉事,但是岳家并不是沒人,也能替他管著;女兒呢,自然是懂事聽話的無疑,性子雖然需要改改,對他這個阿父卻是沒話說。有她幫襯著,就算是百年以后,也不用擔心阿頡的問題。
劉盼是無牽無掛地走了,專心去準備面見新皇;而他一出家門,劉徐氏便拎起了早已準備好的衣裳釵環,回家住著去了。
劉頤正巴不得她走呢。她走了,家里就少一張吃飯的嘴,也能輕省許多。阿父此次去元都,想來也不會空手而歸,這幾日她倒是也可以輕松輕松,不必日日紡線織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