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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試試又如何能知道?”卓印清坐直了身體,緩緩道,“我沒有見過先帝,不知道云雙與他究竟是什么關系,但是我卻見過今上。”他說到此處頓了頓,“今上長了一雙與云雙分外相似的鳳眸,若是季太妃可以憑一枚扳指說俞云雙不是先帝的龍嗣,那么與她相貌相似的今上,又算是什么?”
裴鈞放在桌案上的手驀地一顫。
相貌這種東西,往往越是相熟之人,越難注意到其間的細節(jié)。裴鈞是看著俞氏姊弟二人長大的,即便俞云雙的模樣早就刻在了他心里,他卻從來都沒有發(fā)覺俞云宸眼睛的輪廓,其實與俞云雙相似得緊。
事到如今,他哪里還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這一切的一切,只怕是季氏為了給俞云宸謀得皇位,撒下的彌天大謊。
他們敢如此欺君罔上,想必是看準了先帝當時彌留,一來沒有精力仔細追查,二來為了顏面,不會將此事鬧到明面上讓大家來評判。
帝位傳承不容出錯,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再多的寵愛也可以在一夕之間毫不猶豫地收回。
因為這事關一個帝王的威嚴與自尊。
裴鈞初始還以為季太妃到了現(xiàn)在都未將扳指拿出來,是出于對俞云雙的撫育之情,如今想來,只怕是因為她自己也沒有底氣。
畢竟當年拿出來這枚扳指,需要蒙蔽的只有先帝一人,而此刻拿出來扳指,需要蒙蔽的是天下人。一旦有人對此提出質疑,并且拿出來證據(jù),她的安穩(wěn)日子就到頭了。
裴鈞的嘴唇張張合合,良久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知道這枚扳指么?”
卓印清說不知道:“我希望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一直對自己寵愛有加的父親因為一個經(jīng)不起推敲的謊言放棄了她,視為知己的摯友也因此險些走到了她的對立面。俞云雙這一路走下來已經(jīng)失去了太多,沒有必要再加上這些。
裴鈞應了一聲,疲憊闔上眼眸。
“我會親自去季太妃那里將這枚扳指要回來,在這之前,便委屈你在這里再多帶些時日了。”卓印清站起身來,神色復雜地看著裴鈞,“再過不久,我便要會彥國了。”
裴鈞聞言抬頭:“你為何一定要回彥國?”
“因為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卓印清道,“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是我什么都愿意給她,卻給不了她最想要的。而我走了之后,你便什么都能給她了。”
裴鈞的喉嚨微微一動。
“替我好好照顧她。”卓印清說完,便先自己搖了搖頭,“我說錯了,不是替我,是好好照顧她。”
出了裴鈞的房門,外面的天色已然全暗了下來。卓印清的心口發(fā)悶,像是被人用刀攪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他搖了搖頭,想要將繁雜的思緒從身體中抽離出去,一片黑暗卻在猝不及防間席卷而來。
耳中聽不到聲音,腳下也沒有落地的感知,卓印清伸手向著旁邊探了探:“屈易?”
一直跟在他身側的屈易見狀匆忙上前,穩(wěn)穩(wěn)扶住了他。
“扶我回去罷。”卓印清道,“若是明天白天我未醒,不必等我醒來,直接回凌安。”
因為沒有聽覺,卓印清不知道屈易是否答應了,就這樣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待到視線再一次清明,卓印清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車廂內(nèi)的軟榻之上,旁邊守著眼眶通紅的阿顏。
車廂搖搖晃晃,想必是在行進,卓印清半撐起身體來,問阿顏道:“什么時辰了,我們到哪里了?”
“未時了。”阿顏在他身后墊了一個迎枕,回答道,“我們離開殷城有一陣子了。”
卓印清從裴鈞那里出來的時候,至多戌時末,這一昏迷,將近一日的時間便過去了。
卓印清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你不該隨我一同回來的,裴鈞那里還需要人照看。”
阿顏心中也明白這點,只是昨日卓印清的病情太過兇險,自家大哥雖然熟知五覺散癥狀,但到底不會比她更加細心,所以她才執(zhí)意跟了過來。
阿顏抿了抿唇:“待到閣主回到凌安,見到了師父,我再回去便是。”
“我沒什么大礙,就是這兩天連日趕路累著了,昨夜才多睡了一會兒。”卓印清拒絕她道,“你回去罷,我這兒沒什么好守的。”而后也不等阿顏再開口,轉向馬車車頭的方向,“停車。”
馬車晃晃悠悠停下,下一刻,簾幕被人從外面掀開,露出一張輪廓深邃的面容。
“閣主。”屈易道。
“你出來時,可為阿顏備了馬?”
屈易掃了阿顏一眼:“備了。”
卓印清微微頷首,對阿顏道:“回去罷,待收到我的信,便讓裴鈞自行離去。”
阿顏垂下眼簾,眸中漾起一抹苦澀漣漪,低聲應了一句“是”。
屈易為阿顏牽來了馬,送她離開之后,卻沒有繼續(xù)趕路,而是重新掀開了車輿的帷幔,從袖中掏出一枚以石蠟密封的藥丸,遞給卓印清道:“這是昨日宋源傳來的消息。”
“昨日?”卓印清口中呢喃,捏開了蠟丸取出其中的字條。
身體的不適尚未完全消退,卓印清的額角發(fā)漲,讀信的時候,只覺得眼前的字都在不停地晃動,看起來分外吃力。
“閣主。”許是因為他看了太久,屈易有些不安,開口喚了他一聲。
卓印清向后靠上馬車壁,下頜微仰,勾勒出一抹精致的弧線。
“是彥國來的消息。”他道,“太子翊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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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元年五月,太子翊舉兵謀反,絞殺越王于彥宮太和門,后在逼宮金鑾時,遭禁軍圍剿。
一場聲勢浩大的謀反,最終以慘淡的失敗而告終。彥帝痛失最心愛的小兒子,卻還是在百官的死諫中極力保下了殺死越王的兇手,將其貶為庶民,充軍于邑山。
二十年前的沂都事變,大彥皇族在彥帝的屠殺中幾乎全部凋零,在那之后彥帝的子嗣單薄,只得太子翊與越王二人,便有人傳言是因為彥帝在沂都事變中造的殺孽太重,從而影響了子嗣。
如今唯二兩個皇位的繼承人一死一充軍,身為皇弟的齊王彥景又因著玩世不恭,至今未得一男半女,連過繼他的孩子到彥帝膝下這條路子都被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