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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卓印清的話音剛落,宋源還來不及開口說他不愿意喝,楚老先生的視線便立時向著他掃了過來,開口斥責道:“嘗什么嘗?你上次吃閣主的雪梨我還沒訓你,如今你膽子大到連閣主的藥也想要嘗一嘗了么!”
宋源哭喪著臉道:“那雪梨是閣主吃不下我才吃的。”話音剛落,又匆忙解釋道,“楚老先生你可不要冤枉我,我未想過要喝閣主的藥啊。”
楚老先生冷冷一笑:“閣主前一陣子派出去尋藥的武部將十方草帶回來了,待我研究研究那藥草的用法之后,便著手為閣主重新配藥。這十方草于五覺散有以毒攻毒之效,是劇毒之物,沒有五覺散的人吃了,只怕是要見血封喉的,我倒是看看到時候還有誰敢吃閣主的東西。”
宋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連聲應道:“誰都不敢吃,誰都不敢吃。”
卓印清笑了笑,將白瓷碗中的藥汁一飲而盡,便又埋首于隱閣的一應事物之中。
楚老先生人活了大半輩子,看事情總歸要比大多數人清明一些,如今隱閣正值格局變動之際,若他總是攔著卓印清,什么都不讓他去做,只怕他心中的憂慮比凡事親力親為還要嚴重。
既然卓印清乖乖將藥喝了,楚老先生也沒有再嘮叨他什么,只叮囑了兩句讓他注意休息,便從醫箱中拿出脈枕打算為他診脈。
屋門卻又一次被人敲響了,這回來的是蒙叔。
蒙叔沒有完全進來,只是從門縫中探出了半個腦袋,對著卓印清道:“閣主,雙姑娘來了。”
卓印清原本以為俞云雙少說也要在宮中坐上小半日的時間,卻沒料到她竟然這個時辰便回來了。將桌案上的宋源帶來的書信收回暗格之中,卓印清視線一掃宋源,宋源立刻會意,對著卓印清躬身一揖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卓印清對他頷了頷首,轉向蒙叔道:“將她迎進來罷。”
楚老先生因著要給卓印清把脈,是以并沒有離開,當俞云雙轉過走廊進入卓印清的廂房時,便見到卓印清穿著午時兩人相遇時的那件衣服,伸著手臂坐在桌案旁,而楚老先生則一面輕撫著胡須,一面為卓印清把著脈。
診脈之時不易喧鬧,是以俞云雙放輕了腳步,靜靜走至一旁等候。
楚老先生為卓印清掩好衣袖,一直緊繃著的臉色也和緩了一些:“從脈象來看,你應該只是出城一趟累著了,確實沒有什么大礙。”
卓印清微微笑道:“多謝楚老先生。”
楚老先生的話鋒卻突然一轉:“不過再過幾日便是你舊疾發作的日子了,這段日子最為馬虎不得,你自己還需多注意著些,該做的事情老夫管不了你,但是不該做的事情,你便全都推后了去,否則我就……”
楚老先生話說到此處驀地一停,后面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卓印清怕苦,以前他最喜歡用在藥中多加些苦味來勸他聽話,如今卓印清的味覺早就失了,他這招也就不頂用了,他卻一直都沒有改過來這習慣。
瞥了在一旁靜靜佇立的俞云雙一眼,楚老先生在心中重重嘆了一口氣,端起放在桌案上的白瓷碗起身道:“長公主這個時辰來找閣主,想必也有要事,我便不多打擾,這就下去了?!?
俞云雙卻繞到他身前行了個禮:“還請楚老先生留步?!?
卓印清站起身來,走到俞云雙的身側將她扶起,同楚老先生一樣,目帶疑惑之色。
俞云雙看向楚老先生道:“無雙心中有一個疑惑,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找誰來解。想到在當世的圣手名醫之中,楚老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定然可以幫無雙解惑,所以還請楚老先生不吝賜教?!?
俞云雙上來便行禮將人強行攔住,楚鶴原以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如今聽俞云雙是來尋求解惑的,自然不會不允,對著俞云雙道:“長公主若是在醫道上有什么問題,但說無妨,老夫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俞云雙先行道了一聲謝,視線似是在不經意間劃過卓印清,而后看向楚鶴認真道:“我想向楚老先生詢問一味名喚苦參的藥材?!?
楚鶴聽到“苦參”二字時,只覺得手中的托盤都沉了沉。好不容易將它端穩了,楚鶴放緩了語氣道:“苦參其實很常見,便只是一味下火清熱的草藥,長公主隨意翻翻醫書,想必都能找到關于它的記載?!?
俞云雙聞言卻不置可否一笑:“我知道苦參十分常見,只不過今日我在中宮之中,聽竇皇后也提起了一味叫做苦參的藥材,竇皇后言這個藥材為涼藥的一種,女子若是長期服用,可致其無法再孕育子嗣,不知竇皇后口中的這個苦參,與我們方才所說的苦參,是否為同一樣東西?”
楚鶴到了此時,神色十分不自然。俞云雙是何等眼力,已將他的異常分毫不落地收入眼底。
“竇皇后所言,確有其事?!卑肷沃螅Q開口,“苦參這個藥材本身太過寒涼,女子的體質屬陰,若是長期服用,會嚴重損耗身體,是以老夫平日里在不得已將其入藥之時,都會仔細控制其量。”
俞云雙的鳳眸微微一瞇:“女子服用苦參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后果,不知男子若是服用了,又會怎樣?”
俞云雙剛開始提起苦參之時,楚鶴便有預感她應該是察覺出了什么,此刻俞云雙如此直白地問了,楚鶴若是再聽不出來她話里有話,便是他太過愚鈍了。
楚鶴一時想不出應該如何去回答俞云雙,而俞云雙顯然也并未在等他的答案,伸手拂了拂衣袖上的皺褶,繼續道:“楚老先生一直對我說,駙馬每日所服的藥以溫補為主,每日按時服用,可以補心安神,斂肺止咳?!?
“我將楚老先生的每句話都刻在心上,每日里按時提醒駙馬喝藥,卻沒有想到這藥里面,竟然被人放了苦參?!庇嵩齐p說到此處,唇角漾出一抹冷笑,“苦參的氣味獨特,我今日在竇皇后的宮中聞到它的味道時,只覺得與駙馬平時喝的藥湯味道十分相似,當時我還覺得以楚老先生的醫術,定然不會犯下誤用苦參長期入藥這樣的錯誤,直至方才我路過隱閣的藥房,在藥爐旁看到還未來得及打掃的藥渣時,我才知道并不是我誤會了楚老先生?!?
見楚鶴面上的神色瞬息萬變,最終定格到了一片沉默,俞云雙聲帶煞氣道:“楚老先生說苦參這味藥利弊摻半,是以在入藥的時候都會仔細斟酌其用量,但是方才我路過隱閣的藥房,發現裝著苦參的藥柜竟然被放在藥柜最為醒目的地方,而在其旁邊放置的,多為川貝當歸等最為常用的藥材。苦參在隱閣之中的使用顯然并不如楚老先生方才話中所說的那般少,不知楚老先生是否愿意坦誠告知與我,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這還是楚鶴第一次見到俞云雙的怒火。不管坊間相傳無雙長公主多么威嚴跋扈,但是楚鶴不得不承認,俞云雙在與隱閣中人相處的過程中,是從來都不會端著架子的,就連蒙叔那種素日里最喜歡將主仆有別掛在嘴邊的人,對于俞云雙都左一聲“雙姑娘”右一聲“雙姑娘”的叫得十分開懷。
平常從容溫雅的人,一旦發起怒來才會讓人覺得格外可怕。
譬如卓印清,再譬如俞云雙。
楚鶴的眉頭向著中央深深攢起,布著蒼老皺紋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下頜的胡須,心中百轉千回,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俞云雙口吻森寒的質問。
就在這時,佇立在一側的卓印清卻開始悶悶低咳起來。
這聲音將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楚鶴的視線向著卓印清瞟去,便見他一面捂唇低咳,一面對著自己搖頭,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做。
俞云雙抬起手來,輕拍著他的背脊為他順氣。
待到卓印清的咳聲終于停了,他轉身按住了俞云雙的手,聲音沙啞道:“云雙,你便放過楚老先生罷,余下的事情,由我來向你解釋?!?
俞云雙聞言動作驀地僵住,鳳眸微睜,似是沒明白他在說什么。
卓印清牽過她的手,人卻轉向了楚鶴,對著他頷首示意他先行退下,而后才看向俞云雙道:“其實此事與楚老先生并無關聯,是我默許他以苦參入藥,避免你懷上我的子嗣。”
此言一出,俞云雙連呼吸都凝滯了,不可置信看向卓印清。
卓印清緩緩道:“關于子嗣這件事情,確實是我有負于你。”
俞云雙的嘴唇張張闔闔,分明是想說話的,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半晌后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恍然低喃道:“是……也是……你便是隱閣的閣主,天下之事你都了然于心,隱閣中發生的事情,你又怎么可能不知情……我竟然會以為這一切都是楚老先生的主意,而你也是被蒙在鼓中的那一個,當真是可笑至極……”
卓印清的眼睫微微垂下,在下眼瞼處投下一片烏暗陰影,配著他紙一般蒼白的面容,整個人看起來分外的疲憊。
他頓了頓,對著俞云雙低聲道:“我確實是知情的?!?
雖然這份知情并不比她早上多少。
俞云雙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你當時對我說,你是因為身體太弱,才無法讓我懷上子嗣。你說你的身體需要調養,我當時那么信你,甚至還想過若是三年的時間不夠你將身體調養好,我便等你五年,甚至十年!我一直覺得我們的時間很長,慢慢來總歸是可以的,可你卻在做什么?你竟然每日里在以苦參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