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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云雙重新站穩,這回沒有再推開她。
映雪注意到俞云雙的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殿下。”映雪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她,“可用我將駙馬叫過來?”
“不必。”俞云雙一口否決,“不必叫他。”而后迷茫視線環顧一圈書房,問道,“裴珩呢?”
映雪被俞云雙攪得發慌,咽了一口吐沫道:“裴郎將這個時候應該在校場,殿下您忘了么?”
“這事他不應該最后一個知道。”俞云雙緩緩道,“派人去校場……”話說了一半,卻又搖了搖頭,“不必派人了,給我備馬,我親自去。”
她現在這幅模樣,映雪哪里敢讓她單獨走,便小聲道:“我要與殿下一同去。”
“可。”俞云雙道。
映雪咬了咬嘴唇,又道:“那我先將殿下送回去換身衣裳罷。”
俞云雙垂下頭來一掃身上胭脂色的宮裝,既然是去報喪的,自然不能穿這一身。
“衣服我自己換。”俞云雙神色執拗道,“你去備馬。”
映雪不敢在這個時候忤逆她,只能松了她的手,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才轉身離開。
外面的天色暗淡,連帶著書房也變得分外濕冷。
☆、第120章
身邊的人都走了,書房之中一片空落,唯有寂寥相伴。
俞云雙麻木向前,腿腳仿佛有千鈞重,每跨出一步,都要耗盡所有心力。
眼前隱隱發黑,她踉蹌了一下,指尖摸到一件堅硬平滑的物事,俞云雙知道那是書房正中央的桌案。
身體有了倚靠,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便就此松懈了下來,俞云雙腳下發軟,順著桌腿滑坐下來。
裴鈞曾經說過,無論如何都會護她周全。他那人一諾千金,只要他說了,她便會信。
但是俞云雙卻沒有想過,以為會一輩子陪在身邊的人,會離開得這么突兀,讓人措手不及。
視線隱隱模糊,淚水墜落在胭脂色的裙裾上,暈染出來的顏色宛如鮮血一般殷紅。
俞云雙伸出手來,將那塊淚漬死死攥住,氣力大到指尖都泛起了慘白。
一時間空蕩的書房只剩下壓抑到近乎于無的嗚咽聲。
半闔著的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來者的腳步聲極輕緩,走到了俞云雙的身旁,靜默著凝視她許久之后,終于蹲下身來。
手指修長有力,泛著玉一樣的光澤,攬過俞云雙的肩頭,輕輕喚她:“云雙……云雙……”
俞云雙的抽泣聲一滯,動作僵硬地側過頭來,嘴唇顫抖,眼白發紅。
卓印清的呼吸發緊。
“他死了。”俞云雙張了張口,聲音抖得厲害,“裴鈞死了。”
卓印清伸出手來為她將眼角的淚水劃開,分明沒有觸覺,卻覺得自己的指尖也被濕意灼燒了起來:“我聽說了。”
俞云雙痛苦地闔上了眼睛,攥住裙裾的手也越來越緊,似乎唯有這樣,才能將自己的情緒隱忍下來。
卓印清能感覺到掌心下她的身體在顫抖,擁她進自己的懷中,口吻極盡溫柔:“沒事的,哭出聲來,哭出聲來就好了。”
俞云雙卻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咬著嘴唇不發一聲。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訴,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這樣厚重的無聲,卻是最強烈的哀泣,強有力地宣誓著她對裴鈞的不舍與悲慟。
她在哭,他的心口仿佛有一把鋒利的刀在翻攪,刀口的每一次撞擊,都比五覺散帶來的折磨激烈。
卓印清輕撫上她瘦削的肩頭,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半闔的睫毛下:“你知道么,自我記事開始,便羨慕二弟有母親呵護著,而我卻沒有。他們都說我的母親死了,唯有蒙叔說我的母親并沒有走,只是我看不見她了而已。”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裴鈞其實并沒有走,只是你見不到他而已。”
懷中的俞云雙沒有什么反應,只是用垂在身側絞緊裙裾的手,氣力狠到幾乎錦緞將撕裂:“我要報仇。誰害死了他,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俞云雙的聲音喑啞,卻帶著狠絕的恨意,重復道,“一個都不會放過……”
卓印清手上安撫她的動作一滯,輕輕“嗯”了一聲。
屋外是一片黑云密布,屋內燒灼著悲慟與仇恨,無論哪一個,似乎都無法化解。
~
秋季是凌安最善變的季節,晌午十分還是一片烏云沉沉,午時過后,云將散未散,伴著習習涼風,倒是隱隱有放晴的架勢。
凌安城的城門前,一隊商旅打扮的車馬正由城門的守衛做著入城的檢查。
這隊商旅為首一人是一名面相方正的漢子,衣著樸實,就連笑容看起來也憨憨的:“咱做的就是小本買賣,就是給城南頭的養樂堂供貨的,貨賣完了就走,賣完了就走。”
話畢,上前一把掀開蓋在牛車上面的麻布,車的前半截是一堆藥草,后半截放置著一個大竹籠,籠中關著的烏雞一見到光,便撲騰著翅膀咯咯噠地邊飛邊叫。
如今正當戰時,進出城門按理說都應該嚴格檢查的,只是這雞籠子又臭又臟,自然沒人愿意沾手。
前來檢查的守衛以右手掩鼻,左手揮了揮揚在面前的雞毛,甕聲甕氣道:“過罷過罷。”
那漢子“嘿嘿”一笑,沖著車夫招了招手,正要入城門,便聽到一聲嘹亮的馬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