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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印清垂著眼簾,本是沒有注意兩人對話的,聽到有人喚他,才抬起頭來,神色有些迷茫。
隱閣沒有官宦人家那么多長幼尊卑的規矩,卓印清怎么會尋不到人陪他用膳?
俞云雙詫異道:“長庚斐然呢?”
“公子嫌他們二人太鬧騰。”
“楚老先生呢?”
“公子嫌他太啰嗦。”
“那蒙叔您呢?”
蒙叔一本正經道:“主仆不同桌,公子雖不介意,我卻不能逾越。”
如此挑剔來挑剔去,唯一不嫌棄的還不愿意跟他同桌而食,他不孤零零誰孤零零!
俞云雙沒好氣地覷了卓印清一眼。
卓印清被蒙叔揭了老底,亦有些無奈,對著蒙叔道:“你是來喚我用膳的罷?再這么說下去,晚膳只怕都要放涼了。”
“對對。”蒙叔一拍額頭,問道,“公子是要去正廳吃,還是端到這里來?”
“這里便好。”卓印清回答道。
因著卓印清病中有忌口,所以飯菜以藥膳居多,品相可口,讓人食指大動。
蒙叔為兩人遞了飯便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了卓印清俞云雙二人,雖時不時有竹箸與瓷盤相觸的輕響傳來,卻還是顯得有些冷清。
俞云雙出自內宮之中,自幼便被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熏陶著,只是她出宮之后率兵出征,久經沙場的經歷,讓她對于這些以精致為名的束縛看淡了許多。
憶起今日遇見的一件有趣的事情,俞云雙說與卓印清聽道:“你可還記得竇皇后的父親竇仁?今日上朝的路上,竇仁的官轎與季正元的在道口遇上了,兩人誰都不想讓,僵持了許久,將后面的人堵了條長龍。最后眼瞅著馬上要點卯了,季正元也急了,直接命轎夫撞翻了竇仁的官轎,頭也不回地就向宮門口沖,留下竇仁在原地一面扶轎子,一面將他里里外外罵了個通透。”
雖說謙讓是禮節與德行的體現,但是如今季竇二人互為死對頭,誰看誰都不順眼,若是其中一人讓了另外一人,那就等于在示弱,必然會在朝堂上抬不起頭來。
這件事情算得上是丑聞一樁,在平常,卓印清必然能饒有興趣地與俞云雙聊上個半晌不停歇,只是不知為何,今日的卓印清有些沉悶,聞言便只是淡淡一笑,道:“季正元專橫跋扈,必然有自食其果的一天。”
“確實不遠了。”俞云雙道,本想將自己近日的布局說與他聽,但一想到楚老先生千叮嚀萬囑咐的那句莫要讓閣主思慮過甚,還是停了口,又開始絞盡腦汁想其他輕松的話題。
卓印清卻并沒有讓她繼續想下去,為她布了一筷子菜之后,卓印清將竹箸放了下來,喚她:“云雙。”
俞云雙方向口中遞了一口菜,不好開口,便抬起頭來對他眨了眨眼,示意她在聽。
卓印清以手將她鬢角的碎發別在耳后,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晦暗難明,宛如一片沉寂的深淵,其間有掙扎的神色在翻騰,卻怎么都浮不出水面。
俞云雙本就覺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對勁,如今這樣的感覺愈發地明顯,只是因著不知道這是因何而起,便只能秉著呼吸,面帶疑惑凝視著他。
卓印清收回了手,卻低聲輕道了一句:“對不起。”
這回輪到俞云雙怔了神。好端端的,道歉做什么?
卓印清下一句話便回答了她的疑惑:“我知你一直想要一個孩子。”他的語調十分緩慢仿佛每說一句都要花費極大的氣力,“只是我無法給你了。”
俞云雙沒想到他對不起后面會突然引出這樣的話來,饒是一向沉穩有度,她也不禁露出錯愕之色來:“你說什么?”
卓印清自嘲一笑:“我說你我二人至今沒有子嗣,錯在我,我的身體……不允許我有子嗣,是我連累了你。”
見俞云雙的神色驚疑不定,卓印清闔了闔眼眸,面上的神色是寡淡的,卻無端讓人覺得他在難過:“前些日子楚老先生替我把了脈,我才得知此事。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索應該如何將它說與你聽,然后我發現自己不僅說不出口,而且也不想說出口。我有千萬種方法將你瞞住,但我知道我不能這么做,因為這樣對你來說并不公平。”
俞云雙已經緩過神來,鬢角處還存留著他帶來的感觸,她卻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亦或者說這一切太認真,讓她不敢去相信。
將食指抵在唇上,俞云雙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只凝望著他輕聲問道:“你身體不好我是一直知道,但……你的意思是,沒有任何希望么?”
除非五覺散有藥可解。
只是到了如今自己身上的毒已經發作至第三重,而五覺散長什么樣子,這世間是否真的有五覺散的解藥存在都未可知,他又怎么敢向她妄言。
有時候希望越大,破滅的時候摔下來得就越慘,更何況這事無論怎么看都希望渺茫。
卓印清沉默。
俞云雙的手其實是有些顫抖的,待到卓印清握著她的手腕,堅定而溫柔地將她的手扣回到桌案上時,她才看到自己的食指上面留下了一排排深淺的齒痕。
“莫要打斷我下面要說的話。”卓印清認真道,“就像我方才說的,我的勇氣并不多,我怕這話停了,我的私心又會冒出來作祟,到時候就不想放你走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瑯然,可每一個字音都深深敲擊著耳膜,帶來強烈的刺痛感。
“我想與你說說三年之約。”
☆、第116章
俞云雙沒想過卓印清會以這樣方式開頭。
三年之約是兩人這段關系的開始。若是沒有它,如今的俞云雙許是在為淮陵世子服斬衰以換得三年清凈,又或許在俞云宸的指婚下下嫁給了別的什么人。無論哪樣,都不會是如今這樣的局面。
她心中傾慕秦隱,他轉身便成為了她的駙馬。她與文臣之間的隔閡太深,他便將姚永泰推到了她的面前,為她在朝堂上打開一道豁口。就連如今季太妃在被扶為皇太后一事上失利,即便卓印清沒有主動提及,俞云雙也知道其間必然有他的一番籌謀。
一切進行得太過順利,就像卓印清當初書與她的信箋一般,愿汝所愿。
除卻了子嗣。
卓印清說話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在不經意間泄露出他的深思熟慮:“我與你定下三年之約時,其實并不確定你的心意。在我看來,你對自己的婚事十分淡薄,只要駙馬的人選不是今上的爪牙,你都會同意。所以你會同意下嫁與淮陵世子,卻寧愿自請服斬衰三年,也不讓江閑做你的駙馬,所以你會同意我與你定下的三年之約,即便當時你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就是卓印清。”